地下排水系统深处的风,裹着三重浊气往人骨头缝里钻——最底下是地下河水经年累月发酵的腥气,混着腐烂水草的黏腻味;中间层是陈年霉菌的腐臭,像无数潮湿的棉絮堵在鼻腔里,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痒;最上头还飘着些地面渗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秽物味,偶尔有细碎的泥块从头顶砖石缝里掉下来,砸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带着黑绿色的浮沫。
沈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后背刚贴上就打了个寒颤——那石头凉得像冰,还渗着潮气,把衣料浸得发沉。他手里的火折子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晕在黑暗里撑开一片半丈见方的亮区,火光晃动着,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砖石墙上,像一群扭曲的鬼魅。
这里是皇城护城河下方的废弃水道支脉,据说是前朝修建的应急排水渠,后来因为河道淤塞、地势变迁,渐渐被遗忘。通道宽约两丈,高不足一人,头顶的拱券砖石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有的地方苔藓太厚,积了水,顺着砖缝往下滴,“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道里回响,格外清晰。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水,水底沉着厚厚的淤泥,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着“咕叽”的声响,裤腿早被泥水浸透,冷得刺骨。
沈诺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金莲濯浪图》取出来,手指刚碰到画轴,就觉得掌心一凉——紫檀木轴头被地下的潮气浸得发寒。他动作极轻地展开画纸,生怕不小心扯坏了这来之不易的东西。火折子的光落在画上,墨色的浪涛像是活了过来,每一道波纹的笔触都清晰可见,有的地方墨色浓得发透,有的地方又淡得近乎透明,层次分明得让人心头发紧。
那朵金色的莲花是画的核心,花瓣边缘的血色并非朱砂,倒像是用某种特殊的颜料调出来的,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随着光晕晃动,竟真的像有鲜血在花瓣上流动。莲心的墨色漩涡更邪门,明明是平面的画,却让人觉得那漩涡深不见底,多看两眼,就觉得眼前发晕,仿佛有股无形的力气要把人的心神拽进去。沈诺赶紧移开目光,指尖在画纸边缘摩挲——这是上等的金粟笺,纸质坚韧,表面带着细微的粟米状纹理,摸起来粗糙却有质感,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他娘的,为了这破画,老子差点把半条命留在韩鹰那鬼地方!”武松的粗嗓门打破了沉默,他靠在对面的石壁上,正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双手用力撕扯——那是他从自己破损的劲装下摆撕下来的,布料粗糙,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左肩上的伤口最深,之前简单包扎过,现在布条被血水浸透,已经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里面外翻的皮肉,边缘还沾着些黑色的血痂。
武松骂骂咧咧地把旧布条扯下来,动作太急,不小心碰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嘶——这老东西的爪功真他娘的毒,伤口到现在还火辣辣的,跟烧着似的。”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是顾长风给的金疮药,拔开塞子,往伤口上倒了些粉末,白色的药粉碰到血水,瞬间就变成了淡红色,他疼得闷哼一声,赶紧用新布条把伤口紧紧缠住,打结时力气太大,胳膊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露出结实的青筋。
他身上的血迹大多已经凝固,暗褐色的血渍和黑色的淤泥混在一起,把原本玄色的劲装染得花花绿绿,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虎目里的凶悍之气半点没减,反而因为同伴的牺牲和眼下的困境,多了几分狠厉,他时不时瞥一眼水道深处的黑暗,手总是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随时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顾长风坐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正低头擦拭他的长剑。他的动作很慢,却极其认真,一块白色的软布在他手里来回移动,从剑鞘到剑身,每一寸都擦得锃亮。剑身映着火光,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轮廓——他的状态相对最好,只是左肩上的衣料被火燎了个洞,露出里面完好的皮肤,脸上沾了些黑色的烟灰,像是从火场里刚出来似的。
他擦完剑,把软布叠好放进怀里,然后从内侧衣襟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了两层麻绳,他解开麻绳,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里面露出几本被熏得微黑的小册子,还有一叠折叠整齐的密信。小册子的封面是牛皮纸做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用墨笔写着“账册”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还带着淡淡的焦糊味。
“这是从金莲内宅密室的暗格里找到的。”顾长风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当时香料库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烟太大,我只来得及翻出这些,还有些东西没来得及拿,就被卫兵发现了。”他拿起一本账册,指尖在封面的焦痕上轻轻划过,“暗格里还有不少金银珠宝,但那些没用,账册和密信才是关键。”
李逍靠坐在对面的石壁上,他的脸色在火光下依旧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还时不时咳嗽两声。他之前在突围时被韩鹰的亲兵砍了一刀,虽然不深,但失血不少,加上之前中毒留下的病根,身体一直很虚弱。他没有参与刚才的检查,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默默地扫过画作和账册,眼神里满是凝重。
“赵霆兄弟……没能撑住。”李逍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带着明显的痛惜,“我们离开上一个藏身点时,他还能勉强说话,没想到……”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都在发抖,沈诺赶紧递过去一个水囊,他喝了两口,才缓过劲来,“他体内的毒性已经深入脏腑,顾大侠给的解毒药只能暂时压制,根本起不了根治的作用。我最后见他时,他还说……还说一定要看到‘青蚨’覆灭的那天。”
这话一出,水道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沉重。赵霆是团队里最年轻的,也是最活跃的,之前每次行动,他都冲在最前面,总是笑着说“放心,有我在”。可现在,这个鲜活的人,却永远留在了那个阴暗的藏身点,连尸骨都未必能收回来。
沈诺握着画轴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起赵霆最后一次和自己说话的样子,当时赵霆还开玩笑说,等事情结束了,要去江南看看,尝尝那里的醉蟹。可现在,这个简单的愿望,却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遗憾。
武松低下头,用力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他没说话,但从他紧绷的肩膀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能看出他此刻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力。他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同伴,恨“青蚨”和“金莲”的残忍,更恨眼下这种只能躲在地下、连为兄弟报仇都做不到的处境。
顾长风把账册轻轻放在地上,眼神变得格外冰冷。他和赵霆认识最久,当初赵霆还是个街头混混,是他把赵霆带出来,教他武功,教他分辨是非。现在,自己带出来的人没了,这份痛,比他自己受伤还要难受。他握紧了手里的剑,剑鞘上的花纹硌得手心发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为赵霆报仇,一定要把“青蚨”彻底铲除。
短暂的沉默后,沈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悲伤压下去——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赵霆的仇,需要他们用行动来报。他把画轴重新展开,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李逍和顾长风:“李大哥,顾大侠,你们看这画,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总觉得,它不仅仅是一幅画那么简单。”
李逍撑着石壁,慢慢坐直身体,目光落在画上,仔细观察着。他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才缓缓开口:“画功确实精湛,墨色的运用很有章法,应该是出自名家之手。但这意境……太邪异了。”他指着画中的金莲,“你看这金莲,生长在怒涛之中,本就是逆常理而行,花瓣边缘还染着血色,像是用鲜血浇灌出来的,莲心的墨色漩涡更是透着一股阴森之气,绝非祥瑞之兆。”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火折子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更清楚,能看到他眼底的思索:“我以前在古籍里看到过类似的图案,通常是用来做献祭或者镇压之用的。比如有些地方会用这种带有邪异图案的器物,镇压地下的邪祟,或者在祭祀时用来沟通‘鬼神’。这幅画,说不定也有类似的用途。”
顾长风也站起身,走到画前,他的目光如电,扫过画纸的每一个角落,连细微的纹路都没放过。“画纸是上等的金粟笺,这种纸质地坚韧,还能防潮,一般是用来存放重要字画的。”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画纸边缘的裱糊处,“但这裱糊的浆糊似乎有些异常,比寻常的浆糊更厚实,摸起来还有点硬,而且……”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带着一丝极淡的金属腥气。”
“金属腥气?”沈诺心里一动,他赶紧也凑过去闻了闻,果然,在浆糊的糊味里,隐约能闻到一点类似铁锈的味道。他之前检查画轴时,只注意了画纸和图案,没留意裱糊的浆糊,现在听顾长风这么一说,才觉得这里面确实有问题。
“会不会是浆糊里掺了什么金属粉末?”沈诺疑惑地问,他伸手摸了摸裱糊的地方,确实比普通浆糊硬不少,“如果只是为了裱画,没必要用这么特殊的浆糊。”
顾长风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而且,这画轴也不对劲。”他指了指画的两个轴头,“这两个轴头都是乌木做的,看起来很普通,但乌木质地坚硬,防潮防腐,用来做画轴很合适。不过,我刚才注意到,左边这个轴头的纹路,似乎比右边的更浅一些,像是后来加工过的。”
沈诺赶紧拿起画轴,仔细观察左边的轴头。乌木轴头上雕刻着云纹,纹路很精细,但确实像顾长风说的那样,有几处纹路比其他地方浅,而且衔接得有些生硬,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难道这轴头里有东西?”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然后尝试着拧了拧左边的轴头。
轴头纹丝不动,像是和画轴牢牢粘在一起。沈诺又换了右边的轴头,用手指握住轴头,轻轻逆时针旋转。一开始也没动静,但他加了点力气后,突然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机关被触动的声音。
沈诺心里一喜,赶紧继续旋转,这次轴头动了,随着旋转,轴头慢慢被拧了下来,露出里面中空的部分——里面果然藏着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轴头里,武松甚至忘了伤口的疼痛,凑得更近了些,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藏的啥?是不是金银珠宝?”
沈诺没理会武松的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把轴头里的东西挑了出来。那是一卷被紧紧卷起的素绢,比小指还细,薄得像蝉翼,颜色已经有些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沈诺屏住呼吸,用手指轻轻展开素绢。素绢很脆,他生怕一不小心扯坏了,动作慢得像蜗牛。随着素绢展开,上面的内容渐渐显露出来——那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用极细的墨笔绘制的地图!
地图的线条很复杂,粗细不一,有的地方线条很淡,几乎要看不清,有的地方则用浓墨着重标注。地图中心有一个醒目的红点,用朱砂画的,颜色还很鲜艳,旁边写着两个小字:“秘库”。而地图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京城西南角的一片区域,其中一条蜿蜒的线条,从秘库一直延伸出来,最后连接到一个标记着“水道”的地方,看位置,正好和他们此刻身处的地下排水系统相连!
“这是……‘青蚨’的一处秘密库房位置图?!”李逍失声低呼,他凑到地图前,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标记,“你看这里,这个标记是‘西市’,这里是‘护城河’,还有这个,是‘静业寺’,这些都是京城西南角的地标。按照这个路线,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出发,沿着水道走,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到秘库附近。”
武松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么说,我们找到‘青蚨’的老巢了?只要找到这个秘库,就能拿到他们的罪证,把他们一网打尽?”
沈诺摇了摇头,眼神依旧凝重:“没那么简单。‘青蚨’这么狡猾,秘库里肯定有重兵把守,而且说不定还有机关陷阱。我们现在人手不足,还带着伤,想要拿下秘库,很难。”
就在这时,顾长风拿起地上的一本账册,翻开了第一页。账册的纸页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是用小楷写的,很工整。但里面的内容,却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金钱往来账册,而是一本“把账簿”,详细记录了“金莲”如何通过美色、香料、阴谋等手段,掌控朝廷官员、军中将领和宫廷内侍的细节。
“你看这里。”顾长风指着其中一页,“记录的是户部主事张谦,三年前收了‘金莲’五百两白银,帮她篡改了漕运的账目,让她顺利私吞了十万石粮饷。时间、地点、金额,还有张谦的签字画押,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又翻到另一页:“还有这个,禁军副统领李达,‘金莲’送了他一个美人,还帮他解决了赌债,让他在军械采购时做了手脚,用劣质铁器替换了精钢军械,从中贪污了二十万两白银。这里还记录了军械的存放地点和运输路线。”
王永年之前供述的“北疆军械案”和“漕运沉粮案”,在账册里都有详细记录,甚至比王永年说的更具体,连参与人员的名字、分赃的金额、后续的掩盖手段,都写得明明白白。每一页账册,都像是一把尖刀,撕开了朝廷官员的腐败和“金莲”的残忍。
沈诺越看越心惊,他没想到“金莲”的势力竟然这么大,掌控了这么多官员,而且涉及的金额和罪行,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如果这些账册公之于众,整个朝廷都会震动,甚至可能引发一场大的动荡。
“你们看这里。”顾长风翻到最后一本账册的末尾,那里用特殊的密码符号记录着几条信息,符号很奇怪,有的像飞鸟,有的像山川,有的像文字,却又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这些符号应该是‘青蚨’内部的密码,我之前在潜伏时见过类似的,勉强能破译一部分。”
他指着其中一个符号,解释道:“这个像飞鸟的符号,代表‘北客’,应该是指来自北方的特殊人物,可能是‘青蚨’的合作者,也可能是他们的目标。这个像酒坛的符号,是‘鸩酒’,后面跟着‘鸳鸯楼’的标记,应该是说‘鸩酒’备于鸳鸯楼,恐怕不是什么真正的酒,而是一场针对某些人的绝杀之局。”
他又指着一个像扫帚的符号:“这个是‘清扫’,后面写着‘势已成’,意味着他们要清除所有知情者和不稳定因素,包括王永年,甚至可能包括已经暴露的‘金莲’。”
最后,他指着一个像皇冠的符号:“这个符号,我之前只在最高级别的密信里见过,代表‘主人’,后面写着‘尽付韩’,应该是说‘主人’的意思,都交给韩鹰去执行。也就是说,‘主人’才是‘青蚨’真正的、一直隐藏在韩鹰身后的最高首脑!”
“‘北客’?‘鸩酒’?‘主人’?”武松听得一头雾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就散乱的头发更乱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一会儿北客,一会儿鸩酒的,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那个‘主人’又是谁?难道是朝中的大官?”
沈诺与李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凛然。“‘主人’能让韩鹰听从命令,身份肯定不简单,至少比韩鹰的官阶高,而且权力很大。”李逍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主人’真的是朝中重臣,那事情就更复杂了,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庞大的、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
沈诺点了点头:“而且‘鸩酒之局’和‘清扫计划’,说明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阻止他们,否则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遭殃。”
就在他们为这惊人的发现而心神激荡之时,头顶上方,极其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了阵阵沉闷的钟声——“咚!咚!咚!”,钟声很响,却因为隔着厚厚的土层和砖石,变得有些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紧接着,是如同潮水般席卷而过的、整齐划一的奔跑声和甲胄碰撞声!“踏踏踏”的脚步声,“叮叮当当”的甲胄声,还有士兵们的呐喊声:“奉旨搜捕逆贼!所有人不得外出!开门接受检查!”
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马蹄声和车轮声,显然是有大队骑兵和车马调动。地下水道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着地面上的动静。
“是净街鼓!还有大队官兵调动的声音!”顾长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常年在京城活动,对这些声音再熟悉不过,“净街鼓一般只有在全城戒严或者有重大事件时才会敲响,现在敲响净街鼓,还调动这么多官兵,说明韩鹰府邸发生的事情已经惊动了朝廷,他们开始全城搜捕我们了!而且这搜捕的力度,远超之前!”
武松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警惕地看向水道的两个入口:“他娘的,这是要把我们逼死啊!这么多官兵,要是发现我们在这里,就是插翅也难飞!”
沈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能想象到地面上的情形:城门紧闭,吊桥拉起,每个街口都有官兵把守,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搜查,连客栈、寺庙、甚至地窖都不会放过。韩鹰府邸的事情虽然细节未必传出去,但“有人闯入韩鹰府邸,杀伤卫兵,夺走重要物品”的消息,肯定已经上报给了朝廷,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他们此刻,就像是被困在深渊之底的猎物,四周是冰冷的石壁和污浊的水流,头顶则是天罗地网。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每一次轻微的声响,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绝望的气息,如同这地下的寒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诺下意识地把地图和账册收起来,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水浸湿。火折子的光越来越暗,他赶紧换了一个新的,橘红色的光晕重新亮起,却照不亮水道深处的黑暗,反而让那黑暗显得更加幽深、更加可怕。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李逍低声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身体虚弱,“官兵迟早会搜到这里,虽然这水道废弃了,但只要有人仔细查,肯定能发现我们的踪迹。”
顾长风点了点头:“没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但现在地面上都是官兵,我们根本无法出去,只能从地下走。”他指了指地图上那条连接秘库的水道,“或许,这条路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而同样感到绝望的,并非只有他们。
地面之上,京城竹影巷深处,一座极其隐秘的暗宅里。
这座暗宅藏在一片普通的民宅中间,外面看起来和其他民居没什么区别,都是青砖灰瓦的小院,门口挂着一个破旧的灯笼,上面写着“王宅”两个字,像是普通百姓的家。但推开大门,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院子里种着几株竹子,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两层小楼,楼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小楼的卧室里,“金莲”夫人柳如丝正蜷缩在一张锦榻上。锦榻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上面铺着厚厚的蜀锦垫子,垫子上绣着缠枝莲纹,颜色鲜艳,却被她压得皱巴巴的。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华贵的蹙金绣鸾袍,袍子上沾了不少灰尘,云鬓散乱,几缕发丝粘在脸上,上面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精致的鎏金香囊,香囊上雕刻着精美的莲花图案,边缘还镶嵌着细小的珍珠。香囊里装着她特制的“金莲香”,平时只要闻一口,就能让她心神安定,甚至能控制他人的意识。但此刻,就算把香囊凑到鼻尖,闻到那熟悉的甜腻香气,也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冰冷与恐惧。
她完了。这个念头,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她脑海里反复切割着。
王永年那个蠢货当众吐露的秘密,如同在她精心编织了十年的巨网上撕开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破洞。她能想象到,现在整个京城的官员都在议论这件事,那些被她掌控的官员,肯定会因为害怕被牵连而反过来对付她;那些曾经被她打压过的人,也会趁机落井下石。
韩鹰离去前那冰冷而充满审视意味的眼神,更是让她不寒而栗。她和韩鹰合作了五年,她以为自己很了解韩鹰,知道他贪财、好权,只要给足了好处,就能让他为自己所用。但今天她才明白,韩鹰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在她暴露的那一刻,她就成了一枚可以随时被舍弃的棋子。韩鹰现在没对她动手,只是因为还需要她来掩盖某些秘密,一旦她失去了利用价值,韩鹰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那些记录着无数权贵命门的账册被顾长风夺走,更是抽掉了她最后保命的底牌。之前她还能靠着这些账册威胁那些官员,让他们为自己做事,现在账册没了,她就像没了爪子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外面隐约传来的净街鼓和兵马调动声,每一下都敲击在她的心脏上。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是来抓她的,还是韩鹰派来灭口的,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她曾经掌控的“盟友”,此刻正迫不及待地想把她撕碎,以保全自身。
她蜷缩在锦榻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小时候家里穷,被卖到青楼,后来凭借着美貌和心机,一步步爬上来,掌控了香料生意,拉拢了官员,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可以掌控别人的命运,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随时可能被牺牲。
她想起了那个夺走画的沈诺,想起了那个点燃她香库的顾长风,还有那个毁了一切的王永年……滔天的恨意在她心中燃烧,她恨不得把这些人碎尸万段。但比恨意更强烈的,是深入骨髓的、对即将到来的命运的恐惧。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牢狱之灾,还是死亡。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帘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没有一盏灯,只有偶尔传来的官兵的呐喊声,显得格外阴森。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官兵在来回巡逻,手里拿着火把,火光在黑暗中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赶紧关上窗帘,后背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京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可她现在连大门都不敢出,外面全是官兵,只要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绝望,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紧紧包裹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地下,水道深处。
火折子的光依旧在晃动,照亮了众人疲惫却坚定的脸庞。经过短暂的讨论,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必须尽快行动,不能坐以待毙。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这个‘秘库’!”沈诺指着素绢地图上的红点,语气斩钉截铁,“那里可能藏着‘青蚨’最终的计划,比如‘鸩酒之局’的具体安排,‘清扫计划’的名单,甚至可能有那个‘主人’的身份信息。而且,秘库里说不定还藏着足以扳倒韩鹰和‘主人’的铁证,比如他们勾结外敌、谋害忠良的密信。这是我们反败为胜的唯一机会!”
武松皱着眉头,有些担心地问:“可我们现在连出去都难,怎么去秘库?那秘库肯定有很多卫兵把守,我们就这几个人,还都带着伤,怎么打得过他们?”
顾长风指着地图上那条与排水系统相连的线条,解释道:“走地下。这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是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出发,沿着水道一直走,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到秘库附近的一个暗门。这个暗门应该是‘青蚨’自己留的,方便他们进出秘库,不会有太多卫兵把守。虽然这条水道里可能有危险,比如淤泥太深、或者有岔路,但相比地面上的天罗地网,这已经是目前唯一相对安全的通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们可以趁着夜色行动,现在地面上的官兵都在搜查民宅,不会注意到地下的动静。只要我们小心一点,应该能顺利到达秘库。”
李逍点了点头,他靠在石壁上,虽然身体虚弱,但眼神却很坚定:“不错,找到秘库很重要,但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也要做——找到‘金莲’。”他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金莲是关键人证,她知道‘青蚨’的很多秘密,包括‘主人’的身份、秘库的具体情况、还有那些被她掌控的官员的名单。如果她被灭口,很多秘密就会石沉大海,我们就算找到秘库,也未必能把‘青蚨’彻底扳倒。”
沈诺赞同地说:“李大哥说得对,金莲不能死。而且,现在韩鹰和‘主人’肯定也在找她,他们不会让她活着落入我们手里,更不会让她活着暴露他们的秘密。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金莲,保护好她。”
“可我们怎么找她?京城这么大,她肯定藏在某个隐秘的地方,我们连出去都难,怎么找?”武松不解地问。
顾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诺:“这是我之前在金莲内宅找到的,上面写着几个地址,应该是她的秘密藏身点。其中一个是竹影巷的‘王宅’,我之前调查过,那是她早年买下来的一处暗宅,很少有人知道。她现在走投无路,很可能会躲在那里。”
沈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然后小心地收起来:“好,那我们的计划就是,先沿着水道去秘库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进入秘库,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如果秘库守卫太严,我们就先去竹影巷找金莲,保护好她,然后再想办法对付‘青蚨’。”
武松用力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不管是秘库还是金莲,只要能找到,老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事情办成!为赵霆兄弟报仇!”
顾长风也握紧了手里的剑:“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李逍看着三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有你们在,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成功。‘青蚨’作恶多端,迟早会遭到报应,我们只是提前送他们上路而已。”
找到秘库,找到金莲!这成了他们在这绝望困境中,唯一可见的微弱曙光。虽然前路依旧充满危险,但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迷茫,每个人的心中都燃起了希望的火焰,支撑着他们继续前行。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于黑暗中筹划下一步行动时,京城另一处深宅大院里,一场决定他们命运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
这座深宅位于京城的核心区域,离皇宫不远,门口没有挂任何牌匾,只有两个穿着普通布衣、却眼神锐利的护卫守在门口,看起来像是一户普通的官宦人家,实则戒备森严。
院内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十几根蜡烛插在青铜烛台上,把整个书房照得如同白昼。书房很大,四周的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从经史子集到兵法谋略,应有尽有。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地图用丝绸绘制而成,上面用墨笔标注着各个州府的名字,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兵力部署和粮草运输路线。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站在疆域图前。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衣服上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很朴素,却用料考究,一看就不是凡品。他的身形挺拔,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比韩鹰还要威严几分。
书房的角落里,一个黑衣人如同影子般跪在地上,他全身都裹在黑色的衣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情绪。他的身体绷得笔直,头低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待着前面那人的命令。
“……画已被沈诺夺走,秘账落入顾长风之手。”黑衣人的声音很低,几乎没有起伏,像是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王永年在韩鹰府邸当众疯言,泄露了‘北疆军械案’和‘漕运沉粮案’的事情,现在京城的官员都在议论此事,人心惶惶。韩鹰似乎有些迟疑,没有立刻下令追杀沈诺等人,也没有对‘金莲’动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根据我们的调查,‘金莲’现在藏匿于竹影巷的‘王宅’,身边只有两个护卫,没有其他帮手。沈诺、武松、顾长风和李逍四人,目前下落不明,推测可能藏在京城的地下排水系统或者其他隐秘地点。请示主人,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露出了一张儒雅温和的面孔。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左右,面容清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平和,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久居上位者的冷漠与威严,尤其是他那双眼睛,看似温和,却能看透人心,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左手拇指上戴着一个碧绿色的玉扳指,玉质温润,上面雕刻着精细的龙纹,一看就价值连城。他轻轻抚摸着玉扳指,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既然网已破,鱼儿也惊了……”他开口说话,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黑衣人的耳朵里,“那就……提前收网吧。”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毛笔,在一张纸上轻轻点了点,然后说道:“传令下去,‘鸩酒’之宴,提前三天举行。鸳鸯楼内外,必须布置妥当,不能有任何差错。所有参与宴会的人,名单再核对一遍,确保没有遗漏,也不能有无关人员混入。”
“是。”黑衣人低声应道,身体依旧保持着下跪的姿势。
那身影又继续说道:“至于那些不安分的虫子——沈诺、武松、顾长风、李逍四人,还有那朵已经无用的‘金莲’……”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一并……清理干净。”
“告诉韩鹰,如果他还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就亲自去处理‘金莲’,把她的尸体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至于沈诺等人,让‘影卫’出手,务必在他们找到秘库或者‘金莲’之前,解决掉他们。”
“另外,秘库那边,加派三倍的人手,加强戒备,尤其是那个通往地下水道的暗门,一定要守住,不能让任何人靠近。秘库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涉及‘主人’身份的文件,全部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是,属下明白。”黑衣人再次应道,然后慢慢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如同影子般退出了书房,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只剩下那个身影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向外面的夜色。夜色深沉,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空,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仿佛刚才下令杀人的不是他。
“沈诺……顾长风……”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能多活几天,给我带来一点乐趣。”
说完,他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拿起那本记录着“鸩酒”之宴名单的册子,仔细翻阅起来。烛光下,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随着烛火的晃动,忽大忽小,像一个掌控着无数人生死的恶魔。
而此刻,地下水道里的沈诺等人,还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向他们逼近。他们收拾好东西,熄灭了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天光,沿着水道,朝着秘库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进。积水在他们脚下流淌,发出“哗哗”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道里回响,像是在为他们的命运奏响序曲。
(本集完)
(第130集《毒计乍现》简单内容提示)
沈诺等人根据地图指引,在危机四伏的地下通道中艰难前行,寻找“青蚨”秘库。与此同时,那位神秘“主人”的“清扫”命令已悄然下达。韩鹰在压力下,一方面加紧搜捕沈诺等人,另一方面派出生死不明的神秘高手,直扑“金莲”柳如丝的藏身之处,执行灭口。“金莲”在最后时刻,是否会留下反制的后手?而沈诺等人千辛万苦找到的“秘库”,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决定性的证据,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的致命陷阱?“鸩酒”之宴提前,各方势力被强行推向最终摊牌的边缘,一场汇聚了所有恩怨、阴谋与杀戮的最终风暴,在“鸳鸯楼”悄然酝酿,毒计已然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