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住旧金山湾区，城市的灯火在酒店落地窗外面星星点点铺展开。
远处的海湾大桥像一串被拉长的光珠，静静横卧在水面上，桥上的车流缓缓移动，无声无息。
结束了一整天漫长的会谈、车间走访之后，顾城回到下榻的商务套房，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靠背，领带也松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几秒。
房间里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台灯，光线收拢在桌面附近，其余角落都沉在昏暗里。
他来不及休整，便拿起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远在首都阳光投资总部的陆阳的号码。
经过几声短促的铃响，电话顺利接通，大洋两岸的信号稳定清晰。
听筒里先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电流底噪，随后是陆阳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顾城。”
“陆总，今天我已经见过马斯克，也实地参观过特斯拉的厂区和生产车间。”
顾城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我们真的要投资特斯拉这家企业吗？”
这句话他在心里憋了一整天，从车间走出来的时候就想问，一直忍到此刻。
今天一整天的见闻，沉甸甸压在顾城的心头。
在他这个老牌投行投资人的眼里，此刻的特斯拉，怎么看都算不上一笔优质投资。
他见过太多烂摊子，可特斯拉这个烂摊子，烂得格外扎眼。
表面上看，公司手里握着一千两百多份客户预付定金的订单，纸面数据看着颇为亮眼。
可只要剥开光鲜的外壳往下深究，就会发现这些订单的实际含金量十分有限。
一台ROadSter电动车，综合生产成本高达十多万美元，卖出去的价格还覆盖不住成本。
在顾城看来，这台车顶多就是面向富裕圈层的昂贵大玩具，把玩属性远大于实用价值。
那些愿意掏十万美金买一台电动跑车的人，图的是新鲜，是身份，是车库里多一件谈资，可这不是一个能撑起百年产业的商业模式。
整车制造、供应链管控、大规模量产的能力，特斯拉一样都不具备。
烧钱速度骇人，每交付一台车就要亏一笔钱，供应商轮番催债，账上的现金撑不过两个多月。
站在2008年当下的视角，顾城实在很难看出这家企业能在残酷的汽车行业里闯出一条生路。
他做投行这些年，见过太多造车梦碎的故事，每一个故事开头都像特斯拉现在这样，创始人站在台上讲着改变世界的愿景，台下的人热血沸腾，可最后多半是一地鸡毛。
陆阳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顾城的分析，没有立刻开口反驳。
听筒里只有顾城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他心里清楚，顾城的大部分判断，放在此时此刻完全站得住脚。
现在是2008年，特斯拉真正迎来爆发，要等到十年之后，也就是2018年在中海的超级工厂落地投产之后。
距离那个高光时刻，还有整整漫长的十年。
这十年之间，特斯拉会持续深陷亏损泥潭，几乎很难实现年度盈利。
它会一次次站在悬崖边上，一次次靠着融资续命，每一次都有人断言它撑不过下个季度。
但它身上有两样无可替代的东西：炙手可热的电动汽车赛道概念，再加上马斯克这样一位偏执又极具煽动能力的狂人。
前者让它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哪怕这个风口还要等很多年才真正刮起来；后者让它总能在最绝望的时候，从投资人手里掏出钱来。
往后岁月里，特斯拉会一轮接一轮不间断地进行融资。
就算已经在2010年完成美股上市，上市之后还会接连增发接近十次股票来输血续命。
每一次增发，都是一次对现有股东权益的稀释，也是一次对企业生命力的考验。
频繁的增发，一方面赤裸裸印证着这家企业与生俱来的资金饥渴，时时刻刻都在缺钱。
但换个角度看，这恰恰代表资本市场对它抱有极高的幻想与认可度。
一家企业如果没有足够的故事、足够的想象空间，想要做到上市之后还能十次增发融资，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那些增发背后，是无数投资人用真金白银投出来的信任票，哪怕这些信任里掺杂着泡沫和狂热。
危机之下的现在，正是入局的绝佳窗口期。
虽然要熬过漫长的蛰伏期，但这个机会，错过了就很难再遇到。
陆阳心里有一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陆阳短暂思索过后，没有顺着顾城“看不看好特斯拉业务”这个话题继续争辩，话锋一转，直接把问题落到谈判本身。
“抛开业务前景不谈。今天接触下来，马斯克对于我们入局，是什么态度？”
顾城没有迟疑，把会议室里面对方明确摆出的底线如实复述：“马斯克主要提了三点诉求。”
“第一，特斯拉的整车研发、电动汽车的发展路线不能被外力干预。”
“第二，要保障创始人团队的公司控制权。”
“第三，估值不能是趁火打劫的侮辱性低价。”
“其余的细节，他没有过多纠缠。”
他说完这三条，又补了一句：“他说话时态度很硬，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拿捏的谈判对象。”
“这几条，全部都可以答应。”
陆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语气十分笃定：“谈判的时候，不需要在这些条款上面和马斯克来回拉扯消耗精力。”
顾城微微凝神，认真听着。
他下意识把手机往耳边贴得更紧了一些。
“你的核心目标，是拿下一笔合适规模的股权，目标区间10%到20%就足够。”
“但是，有一条硬性底线，绝对不能让步：必须签订严格的股权反稀释协议。”
陆阳特意加重了后半句的语气。那语气里的分量，透过跨洋信号传过来，依旧清晰可辨。
这一点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定下的关键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