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开场寒暄过后，顾城刚刚说明来意，表示想要对特斯拉做财务、供应链、技术尽调的时候，马斯克立刻就摆出防守姿态，语气克制而疏离。
“顾城先生，我欢迎新的资本入局，但我必须提前把底线讲清楚。”
“第一，特斯拉的核心目标不会改变，我们要做高性能电动汽车，不会转向单纯给别人供应电池包。”
“第二，创始人团队对公司的控制权不容稀释到失控。”
“第三，我拒绝恶意压价式的趁火打劫。”
他说话语速很快，逻辑锋利，哪怕身处绝境，也没有放低姿态乞求投资，反而像是一场对等博弈，处处设防，生怕对方借着危机趁虚而入，掠夺自己的心血。
他说到第三条时，目光直直盯着顾城，像是在等对方反驳，好让他确认自己的判断。
顾城对此早有预料，没有急于抛出投资条件，没有一上来就谈估值、谈股权，而是顺着马斯克的话，先把姿态放平。
“马斯克先生，我理解你的顾虑。危机之下确实有不少资本，只想等着猎物倒下之后收割残骸。”
“阳光投资不是那一类。我们愿意支持整车研发、ROadSter产能爬坡，也尊重创始人主导的发展路线，不会逼迫你们转型做电池代工厂。当然，投资是商业行为，我们也需要搞清楚真实的经营状况。”
说完，顾城将提前准备好的尽调清单推到桌子对面。
清单覆盖现金流明细、月度烧钱速率、供应商欠款明细、客户定金台账、ROadSter成本拆解、电池包技术专利、现有股东协议、董事会投票权限等等。
每一项后面都留了空白，等着对方确认或打勾。
看到这份详尽清单，马斯克眉头皱得更紧，内心的戒备丝毫没有放松。
他很清楚，这些数据全部都是特斯拉最致命的软肋。
一旦全部对外敞开，等于把自己脖子上的绳索递到外人手里。
那些供应商欠款明细，那些客户退款申请，那些老股东之间的龃龉，任何一条泄露出去，都足以让特斯拉的处境雪上加霜。
“很多内部财务数据属于公司高度机密。如果没有初步投资意向框架，我很难批准你们深度接触核心账本。”
马斯克直接开口拒绝深度尽调：“我可以给你们公开对外的业务资料，生产进度、产品参数、订单数量，但是内部资金、债务明细，现阶段不方便全盘开放。”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僵持下来。
随行的财务尽调专员下意识看向顾城。
如果拿不到核心账本，就无法确认真实的窟窿有多大，后续的投资额度、交易结构全部都是空中楼阁。
他手里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顾城神色平静，并没有逼迫对方立刻交出全部机密资料。
他心里明白，马斯克此刻就像是被狼群包围的孤狼，浑身每一根毛都竖着防御，硬逼只会直接把谈判谈崩。
“可以。”
顾城缓缓点头：“我们可以分两步走。今天先做业务层面深度沟通，参观车间，和你的生产、财务负责人分开座谈。财务核心账本，我们可以在敲定初步投资框架草案之后，再启动完整尽职调查。”
马斯克见到顾城没有步步紧逼，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弛几分，同意带领一行人前往车间实地走访。
一行人穿过走廊走进生产车间。
车间里零零散散摆放着上百台半成品ROadSter。
不少车辆存在电池包、变速箱故障，维修工程师围着车身不停调试。
流水线的节奏断断续续，零部件到货经常因为拖欠货款遭到供应商卡脖子。
有个工程师正蹲在一台车旁边拆电池包，额头上全是汗，手边散落着螺丝刀和万用表。看到有人进来，他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车间走访结束，回到会议室，双方开启长达数小时的拉锯式会谈。
马斯克毫不避讳地讲述当下的困局：ROadSter成本失控，积压大量订单，供应商催债起诉，账上资金只够撑两个多月，硅谷本土风投集体关上大门，老股东内部意见分裂，一部分人想要放弃整车路线。
同时他也极力展示特斯拉的闪光点：这套锂电池包热管理技术具备极高的壁垒，ROadSter跑车的加速性能是传统燃油跑车难以企及，一千两百多份预付订单证明市场存在真实需求，只要渡过资金难关，未来大有可为。
他说到技术细节时，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眼睛里那层疲惫底下透出光来，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电池模组的结构，像在给一个不懂行的人讲课。
但每当顾城想要往更深一层挖掘真实的债务规模、每月精确烧钱数字、老股东的内部矛盾细节的时候，马斯克就会巧妙地把话题绕开，守口如瓶。
他愿意诉说苦难，却不愿意把最血淋淋的底牌完完整整交到外来投资人手上。
他会突然转向谈论产品设计，或者说起某次火箭发射的失败经历，用那些更宏大、更带劲的故事，把顾城的问题轻轻挡回去。
顾城看在眼里，没有戳破，也没有着急。
他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不紧不慢地记着，偶尔抬起头，顺着马斯克的话问几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像是在闲聊，可每一句都在悄悄试探对方的底线在哪里。
会议室的灯一直亮到深夜，双方都没有掀桌，也没有松口。
这场拉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