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一路跟下来，陆阳在投资上的眼光，已经一次又一次被事实印证。
那些当初被人嘲笑的决定，后来都变成了别人高攀不起的成就。
既然陆阳愿意把目光落在特斯拉身上，那这家公司，必然有着旁人暂时看不见的过人之处。
也许是技术壁垒，也许是创始人身上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也许是某个顾城还没想到的维度。
顾城甩了甩脑子里纷乱的杂念，脚步加快，回到自己的办公区域，立刻着手准备赴美尽调的全套方案。
顾城领受任务之后，没有半点拖沓。
当天便牵头组建小型尽调小组，成员覆盖财务、法务、先进制造三个方向，连夜整理调研清单、尽调提纲，订下最快一班飞往旧金山的跨洋航班。
跨越大片太平洋，飞机落地旧金山国际机场。
此刻的硅谷，已经被雷曼破产带来的寒意牢牢笼罩。
往日里络绎不绝的风险投资人，如今全部收紧钱袋，对烧钱型硬科技初创企业避之唯恐不及。
曾经热闹的创业沙龙门可罗雀，不少初创公司已经开始大批量裁员，整个创投圈弥漫着悲观与恐慌的气氛。
机场到市区的高速公路上，广告牌还是那些广告牌，可路上跑的车明显少了，连空气里那股熟悉的、热腾腾的野心味道都淡了几分。
顾城一行人安顿下来之后，没有急于上门，先通过第三方渠道做外围摸底，收集特斯拉最新的内部情报。
他们找了几个在硅谷做VC的老熟人，又通过供应商那边的渠道旁敲侧击，拼凑出一幅远比纸面材料更加完整的图景。
外围反馈回来的信息，远比纸面材料展现出来的还要惨烈。
特斯拉主打产品ROadSter，依托莲花底盘改造研发，研发周期漫长，投入巨量资金，可实际生产成本远远超出最初预估。
一台车生产成本突破十二万美元，对外售价才十一万美元，每交付一台车就要实实在在亏掉一万多美元，卖得越多亏损越大。
一千两百多份客户预付定金订单积压在手，大量客户迟迟拿不到车辆，退款申请如雪片一般飞来。
三百多家供应商轮番上门催讨货款，十七家供应商已经正式提起诉讼，申请冻结特斯拉的资产账户。
那些供应商里，有的是真急了，有的则是在赌特斯拉撑不过这一关，想趁早把自己的钱抢回来。
特斯拉账面上的流动资金仅仅剩余九百二十七万美元，公司每个月固定烧钱高达四百多万美金，满打满算只够支撑两个多月。
平安夜之前如果拿不到四千万美元级别的新增资金，公司将直接走向破产清算，连员工薪水都无力发放。
九百二十七万，这个数字精确到个位，像一道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祸不单行，马斯克手上的另一盘业务SpaCeX同样深陷泥沼，火箭接连发射失败，同样急需输血。
马斯克本人当年变卖PayPal拿到的一点八亿美金，已经几乎全部砸进两家公司，个人身家近乎耗尽，甚至连离婚赡养费都拿不出来，只能打欠条延期支付。
一个曾经身家近两亿的人，如今连前妻的赡养费都要打白条，这件事在硅谷圈子里私下传得很开，有人唏嘘，有人看笑话，也有人暗暗佩服他那股不顾一切的疯劲。
老一轮的风投股东内部也是矛盾重重，部分机构倾向压低估值，甚至想坐等公司破产之后低价收割资产，把特斯拉转型做电池供应商，彻底放弃整车制造路线，和马斯克的理想背道而驰。
那些老股东里，有人已经在私下串联，准备在下一轮董事会发难，逼马斯克接受转型方案。
在他们看来，造车是无底洞，电池包才是能赚钱的生意。
外围情报看完，顾城心中对于这家企业的绝境才有了真切的认知。
纸上读来的“困境”两个字，落到现实里，是车间里停摆的流水线、是供应商堵在门口的催款单、是员工眼里那种明明还在上班却不知道下个月工资在哪里的茫然。
预约的会面定在特斯拉圣卡洛斯简陋的总部会议室。
厂房和办公室混杂在一起，走廊里随处堆放着待调试的ROadSter车身半成品，空气中混杂着机油、锂电池电解液的淡淡气味。
没有豪华的装修，到处都透着资金捉襟见肘的窘迫。
埃隆·马斯克准时走进会议室。
此刻的马斯克，还不是日后风光无限的钢铁侠。
连日两头奔波于特斯拉与SpaCeX，连续熬夜周旋于投资人、供应商、客户之间，眼底布满浓重的血丝，下颌冒出一圈青色胡茬，衬衫领口有些皱，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油污。
眼底满是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浑身带着一股被逼到悬崖边上，却依旧不肯屈服的执拗。
在见到顾城这个来自遥远中国的陌生投资方代表时，马斯克并没有流露出绝境之中饥不择食的狂喜，反而第一时间竖起了高高的戒备心。
经历过一轮又一轮的资本博弈，他太清楚危机时刻找上门的外部资本是什么心思。
如今特斯拉命悬一线，只要稍微松口，外来资本完全可以借着生死存亡的局面疯狂下压估值，稀释创始人团队股权。
甚至强行改变公司发展路线，逼迫特斯拉放弃整车造车，转而沦为传统车企的电池代工厂，把他心心念念的电动跑车宏图彻底撕碎。
他在硅谷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创始人被资本一点点挤出局的故事，那些故事的开头，往往就是一次“救命融资”。
硅谷本地好几家风投，已经摆出这样的姿态。
越是快要死，找上门的资本越像伺机狩猎的秃鹫。
他们不急着出手，就等着你咽气的那一刻，好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论斤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