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棋的故事》这篇的情节并不复杂——
它讲述了从巴黎开往纽约的轮船上,一位业余象棋手B博士,与象棋世界冠军威廉·斯泰尼茨对弈两局的故事。
中,B博士棋艺高超的秘密是因为他曾经因为揭穿了哈布斯堡家族的丑闻,所以被单独囚禁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唯一的消遣就是一本偶然得来的棋谱。他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与自己下棋,将精神撕成两半。
他是为了证实自己“能跟一个活人做对手的棋”,才选择和威廉·斯泰尼茨对弈,结果竟然意外战胜了这位冠军。
而威廉·斯泰尼茨知道他的经历以后,选择了一种残忍的方式与他对弈第二盘棋——放慢节奏,故意下脱谱的招数。
这一切都让B博士越来越焦虑、躁动,最后竟然又陷入了分裂与狂躁当中,直到旁人提醒才清醒过来。
最后B博士坦然认输,并发誓再也不会下棋了。
这个故事原本是控诉纳粹法西斯对人心灵的折磨及摧残,原作者茨威格主要是借此表达他对纳粹法西斯的痛恨。
但是在1884年巴黎霍乱疫情刚刚结束的当口,朱尔·罗夏尔认为这是莱昂纳尔对他和巴黎医学院的猖狂攻击!
里那个叫威廉·斯泰尼茨的象棋世界冠军,在轮船上轻松击败所有对手,享受着众人的崇拜——
这不就是他在巴黎医学界的地位吗?他是巴黎医学院的教授,是霍乱防治委员会的负责人,是无数医生敬仰的权威。
然后,那个B博士出现了。
一个业余爱好者,一个从未在正式比赛中露过面的人,竟然击败了世界冠军。
朱尔·罗夏尔一眼就认定,这个“B博士”就是莱昂纳尔·索雷尔自己,或者还代表那些对霍乱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而哈布斯堡家族,这个欧洲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统治家族,无疑象征的就是法国医学正统的堡垒——巴黎医学院!
B博士为了证实自己能否像正常人那样下棋,选择与威廉·斯泰尼茨对弈——不就是索雷尔在霍乱期间做的事情吗?
闯入封锁区,用他那套“烧开水、喝盐水”的方法,挑战整个巴黎医学界的权威。
而威廉·斯泰尼茨用的那些残忍的“盘外招”,完全就是在讽刺自己在霍乱期间的应对!
朱尔·罗夏尔的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
他在记者面前镇定自若地解释瘴气理论;
他在医学院会议上坚持放血灌肠是唯一正确的治疗方法;
他在病床上接受采访时,坚称自己只是肠胃炎,不是霍乱……
每一步都看似从容,每一步都符合“权威”的姿态。
但在莱昂纳尔·索雷尔的里,这成了“残忍的胜利方式”。
朱尔·罗夏尔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全是里的情节和那些看似平淡实则刻薄的文字。
【B博士猛地一下子站起身来,“我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他又向威廉·斯泰尼茨鞠了一躬,“我刚才说的话,纯粹是胡言乱语。不用说,这盘棋是您赢了。”然后他又向所有观众说,“诸位先生,我也得请求你们原谅。请诸位原谅我出丑——这是我最后一次尝试着下象棋。”
说罢,他便离开了,后来的航行再也没有出现在棋牌室当中。】
朱尔·罗夏尔胸口剧烈起伏,口中喃喃重复着B博士说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次尝试着下象棋……”
这不就是在暗示,莱昂纳尔·索雷尔在霍乱这场“棋局”中认输了吗?
不就是在说,他承认自己不是医学界的对手,从此不再涉足这个领域?
但为什么读起来,却感觉像是B博士在讽刺威廉·斯泰尼茨?
B博士就像是在说:你赢了,但你赢的方式如此卑劣,如此残忍,以至于我再也不屑于与你对弈?
朱尔·罗夏尔站住了脚步,眼睛紧紧盯着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名字,盯着那篇。
在霍乱刚刚平息的敏感时间,发表这篇,就是对以他为代表的法国正统医学的讽刺与攻击。
对巴黎的大多数人来说,霍乱不也只是一段插曲吗?死了几百个穷人,争论了一个月……
现在春天来了,公园里的花开了,谁还记得那些死在医院里的人?谁还记得阿尔勒街17号里发生了什么?
人们只是耸耸肩,继续他们的生活。而他,朱尔·罗夏尔,赢得了这场“棋局”,保住了他的权威和头衔。
只要下一场瘟疫——无论是霍乱、伤寒,或者疟疾、鼠疫——他与巴黎医学院,能继续在幕后挥动指挥棒就够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反而一股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翻涌,像煮沸的开水,烫得令人窒息……
过了很久,朱尔·罗夏尔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红晕褪去,重新恢复平静与矜持。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自言自语:“愚蠢。为一个家写的故事动怒,简直是愚蠢。”
他拈起那本《现代生活》,手腕一抖,杂志就落入了办公室的垃圾桶中。
他低声告诉自己:“战争已经结束了。我,还有我们,已经赢了。”
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关于春季流行性感冒预防措施的报告,开始批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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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巴黎第十五区,巴斯德研究所,一处重新装修过,并有着严格隔离措施的新实验室。
路易斯·巴斯德站在实验台前,俯身看着显微镜,整个人沉浸在眼中的微观世界里。
在他周围,五名研究助理各自忙碌着。
一个助手正在小心地操作蒸汽灭菌器,将一批玻璃培养皿放入其中。蒸汽嘶嘶作响,温度计的水银柱缓缓上升。
另一个助手在配制培养基,用精确称量牛肉膏、蛋白胨和氯化钠,加入蒸馏水,然后在酒精灯上加热溶解。
第三位助手在记录实验数据,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时间、温度、培养基配方、样本编号……
第四位和第五位助手并肩站在另一台显微镜前,低声交流着观察结果。
“你看这个样本,细菌数量明显减少了。”其中较年轻的助手说。
年长些的凑近目镜:“这证明氯化汞溶液在浓度为千分之一时,十五分钟就可以杀死90%以上的霍乱螺旋菌。”
“但生石灰的效果更好,千分之五浓度,五分钟就达到同样效果。”
“生石灰成本低,更适合大规模消毒。”
巴斯德直起身,看向那两个助手:“你们记录下来了?”
“是的,教授。”两人同时回答。
巴斯德点点头,走到实验台另一侧。那里整齐排列着几十个玻璃培养皿,每个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日期、来源。
这些培养皿里,有些长满了乳白色的菌落,有些只有零星几点,有些则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巴斯德和他的团队完成了令人瞩目的工作:
他们成功在实验室环境中分离并培养出活跃的“亚洲霍乱螺旋菌”,并且更加深入地了解了这种细菌的特点。
每一项发现,都让“细菌说”的证据更加坚实;每一项发现,都在动摇“瘴气说”的根基。
但巴斯德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推翻权威有时候需要的不仅仅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教授?”一个助手打断了巴斯德的思绪。
巴斯德抬起头:“什么事?”
年轻的助手递过来一份刚刚完成的实验报告:“这是关于霍乱细菌在不同pH值培养基中生长情况的初步结果。”
巴斯德接过报告,一边看一边听助手汇报:“它在中性偏碱性的环境中生长最好,酸性环境明显抑制生长。”
巴斯德很快得出结论:“这意味着胃酸可能是一道天然屏障。胃酸不足的人可能更容易感染,或者症状更重……”
他看向助手:“马上设计实验,模拟在不同胃酸浓度与时间的环境下,细菌的存活情况。”
“是,教授。”助手立刻记下。
巴斯德走回自己的实验台,重新俯身到显微镜前。
视野里,那些弯曲如逗号的细菌正在液体中快速游动,穿梭在微观世界里。
它们是如此微小,小到肉眼根本无法看见;但它们又如此强大,可以击倒最强壮的成年人,让一座城市陷入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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焕然一新的“佩雷尔号”上层甲板上,莱昂纳尔与苏菲正并肩而立,享受海风拂面的惬意感受。
相比于三年前,这艘邮轮经过了彻底改造。法国邮轮公司投入巨资更新了蒸汽机,扩大了客舱,增加了电灯照明。
一切,都是因为那趟九大法国作家的美国之旅,与莱昂纳尔·索雷尔在船上的娱乐室里讲的八个故事。
从那趟旅程以后,“佩雷尔号”就再也没有愁过卖票,尤其是头等舱的位置,给邮轮公司带来了巨大的利润。
在去年圣诞演出季,《海上钢琴师》引发了整个法国的轰动以后,“佩雷尔号”更是一票难求。
乘客们上船以后,都争相要去娱乐室一睹“80年”的风采,哪怕花上10法郎也要听上一曲。
不过对于莱昂纳尔来说,想要得到一张“佩雷尔号”的船票还是轻而易举的事——这张票甚至是船长亲自送上门的。
看着加来港消失在视线里,苏菲终于忍不住问:“你确定这是个好时机吗?明明应该让更多人知道霍乱的真相……”
莱昂纳尔笑了笑:“我需要的是一场完胜,所以才需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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