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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我需要的是一场完胜!

    “一场完胜?”苏菲陷入了迷惘。她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完胜”,“完胜”的对象又是谁。

    莱昂纳尔反问:“如果我现在留在巴黎,会发生什么?”

    苏菲毫不犹豫地回答:“报纸会继续采访你,沙龙会继续邀请你,你可以一次又一次向市民说明真相。”

    莱昂纳尔摇摇头:“恰恰相反,我会陷入与朱尔·罗夏尔以及整个巴黎医学院的无休止争论中,那不是我想要的。”

    苏菲微微皱起眉:“莱昂,你曾经说过,‘真理不辩不明’,为什么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离开巴黎呢,不再辩论?

    你明明可以揭穿朱尔·罗夏尔的谎言,让更多人看清真相,接受‘霍乱细菌说’,拯救更多人的生命。”

    莱昂纳尔转过身,背靠在船舷的栏杆上,海风将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苏菲,我要的不是对罗夏尔个人的胜利。我要的是把‘瘴气说’彻底扫进历史垃圾堆,彻底结束这个荒谬学说。”

    苏菲有些不解:“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揭穿朱尔·罗夏尔,不就是在打击‘瘴气说’吗?”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区别很大。如果我专注于朱尔·罗夏尔,那么就变成了个人恩怨和立场之争。

    人们会认为,这只是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作家,在挑战医学权威。他们会问,他懂医学吗?凭什么指手画脚?”

    苏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他是坚持‘瘴气说’的代表人物。揭穿他,就等于揭穿了这个学说的荒谬。”

    莱昂纳尔摇摇头:“攻击他个人,反而会让他得到不该有的同情。别忘了,罗夏尔为了‘瘴气说’也赌上了性命。

    如果我不停地攻击他,反而会让一些人觉得——看,索雷尔在欺负一个病人,一个不怕牺牲的人,他在落井下石。

    一个理论、一种观念,不会因为它是正确的,被必然被大众所接受。人会感情用事,同情有时比真理更有力量。”

    他伸出手,指向远方的海平面:“所以我对把罗夏尔踩在脚下没兴趣,我是想让‘瘴气说’自己在事实面前崩塌。”

    苏菲若有所思:“所以你在离开巴黎前,让《现代生活》发表了《象棋的故事》?”

    莱昂纳尔笑了:“那篇本来有另外的使命,但在眼下,可能会有不少人对号入座。至少罗夏尔肯定会。”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而且,巴斯德教授给我看过一些东西,让我更加确信,沉默比争论更有力量。”

    “什么东西?”

    莱昂纳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对于‘瘴气说’与‘放血’‘灌肠’的质疑与反对,难道只是从最近开始的?”

    苏菲有些好奇:“难道不是吗?巴斯德教授的论文说,去年德国人罗伯特·科赫首先发现了导致霍乱的细菌……”

    莱昂纳尔摇摇头:“当然不是去年。实际上,在1854年,意大利人菲利波·帕西尼,就观察分离出了霍乱细菌。

    并且把这种细菌命名为‘帕西尼霍乱弧菌’。他比罗伯特·科赫早了将近三十年。”

    苏菲惊讶不已:“1854年?这么早?那整整三十年过去了,怎么大家都还在相信‘瘴气说’?”

    莱昂纳尔仍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那些办法——比如喂盐水——我真的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吗?”

    苏菲坚定地点点头:“那当然!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么做。”

    莱昂纳尔依旧摇摇头:“我当然不是第一个。1831年,苏格兰医师托马斯·拉塔在霍乱期间,就这么做过了。

    他甚至比我还要‘激进’——他是将煮沸消毒后的食盐水通过静脉注入患者体内,以补充因腹泻丢失的水分和盐分。

    一位奄奄一息的患者,在经历过这种治疗方法后,很快就康复了。早知道当年就能静脉注射的话,我也这么干了!”

    苏菲已经惊讶到话都说不利索了:“1831年?五……五十多年前?他……他没有发表他的办法吗?”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当然发表了,但是就像意大利人菲利波·帕西尼一样,被埋没了、被忽视了。”

    苏菲眼中满是震惊:“这些……这些可都是救命的东西啊!怎么可以……怎么会……”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还有《我呼吁!》里提到的英国人约翰·斯诺医生,1847年就发现了霍乱通过水源传播。

    如果不是这次巴黎霍乱,巴斯德教授查了足够多的文献,这些历史可能要过很久才能被发现,甚至永远被埋没。

    三十年前帕西尼发现了霍乱细菌;四十年前斯诺证明了霍乱通过水源传播;五十年前拉塔用盐水救活了霍乱病人……

    但即使有了这么多发现,这么多成功治疗与阻断扩散的案例,整个欧洲医学界仍然都视而不见,坚持‘瘴气说’。”

    说到这里,莱昂纳尔停顿了下,声音里满是深深的失望:“为什么?”

    苏菲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不知道。医生、教授们,不该是我们当中最追求真理与尊重生命的那群人吗?”

    莱昂纳尔看着她:“也许是。但对改变的恐惧和对认错的羞耻,超过了他们追求真理的决心与拯救生命的仁慈。”

    苏菲看着莱昂纳尔的脸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才决定不和朱尔·罗夏尔纠缠?”

    莱昂纳尔点点头:“让他身败名裂并不难。我可以写很多文章,发动很多报纸,质疑他那次奇怪的‘肠胃炎’——

    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霍乱,但他死不承认。我可以把他的每一句话都拿出来分析,找出其中的矛盾和荒谬。

    我甚至能让他在巴黎医学界名誉扫地……但是,即使他身败名裂,也不代表‘瘴气说’在整个欧洲被动摇了。

    真正能彻底终结‘瘴气说’的,不是几个公寓里被拯救的穷人,或者几场在巴黎舆论界发生的‘小打小闹’……

    它只能是无可辩驳的科学事实与更大规模的防治成果。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像巴斯德教授那样的人。”

    苏菲终于完全明白了。她看着莱昂纳尔,眼中既有理解,也有钦佩。

    莱昂纳尔又问:“如果陷入了与朱尔·罗夏尔以及代表法国医学正统的巴黎医学院之间的舆论泥潭,会发生什么?”

    苏菲顺着莱昂纳尔的思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会把巴斯德教授在不适当的时机推到整个巴黎医学院的对立面。

    那到时候他面对的就不是学术上的争端,很可能还会面临政治上的纠葛。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静的研究环境。

    如果他变成论战的焦点,那他的成果也会因为立场被质疑,而不是被承认、被接受。政治永远是人群的主旋律。”

    说到这里,苏菲已经恍然大悟:“所以你才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巴黎前往纽约。”

    莱昂纳尔点点头:“一方面是老摩根的邀请,我们要去‘验收’最重要的成果;另一方面就是基于这个考虑。”

    他双手搭在手杖上,身体前倾,下了最后的结论:“这就是我所谓的完胜,而不是对某个教授的个人攻击。

    这场完胜意味着,当下一场霍乱来临时——而它一定会再来——整个欧洲都知道该如何预防,如何治疗;

    所有人都知道要烧开水,要补充盐水,要用生石灰消毒排泄物;都知道‘瘴气说’是错的,‘细菌说’是对的。

    到那个时候,谁还会在乎朱尔·罗夏尔说过什么?谁还会在乎巴黎医学院和欧洲医学界曾经多么固执?”

    苏菲无言,看向远方的海面,看向那无边无际的蓝色,看向海天交接处那条模糊的线。

    邮轮忽然拉响了汽笛,悠长而低沉的声音在天际回荡,惊起了一群海鸥。

    “我明白了。”苏菲轻声说,然后转向莱昂纳尔,露出一个微笑,“我们走吧,晚餐时间到了。”

    莱昂纳尔伸出手,苏菲自然地挽住他的臂弯,两人向着船舱走去。

    苏菲也转换了话题:“我从来没有去过美国,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莱昂纳尔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三年前的那次访问。

    纽约的大桥与教堂,匹兹堡的钢铁厂,安德鲁·卡内基的“公司小镇”,风息镇的枪战,想起旧金山的演讲……

    当然还有那些被“锡币”剥削的工人,以及依旧在种族歧视中挣扎的人们。

    莱昂纳尔缓缓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飘散开来:“美国……是一个年轻又矛盾的国家,与法国、英国都截然不同。

    它有最先进的科技,也有最原始的剥削;有最崇高的理想,也有最残酷的现实;有无限的机会,也有深重的苦难。”

    话还没有说完,两人就看到“佩雷尔号”的船长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索雷尔先生,苏菲小姐,晚宴已经准备好了,所有人都在期待与二位见面呢!”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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