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暴雨如注。
龙胆科技总部大楼里,只剩二十七层的总裁办公室还亮着灯。巨大的落地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窗外金融区的璀璨夜景化作一片片朦胧的光晕。龙胆草刚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北美分部的市场准入又遇到了新麻烦,合作方的态度暧昧不明,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给自己续了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曹辛夷发来的消息:“还在公司?雨太大,我让司机过去接你?”配图是家里玄关暖黄的灯和一双毛茸茸的拖鞋。
龙胆草嘴角微扬,刚想回复“马上回”,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这个时间,没有预约,前台早就下班了,能直接拨通他这条线的……
“龙总,”保安队长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和紧绷,“一楼大厅……有位女士坚持要见您,说……说是您的旧识,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她全身都湿透了,但拒绝离开,也不肯说名字。您看……”
旧识?紧急的事?雨夜来访?
龙星宇眉头微蹙。这些年,借着“旧识”名头找上门来寻求投资、解决麻烦、甚至纯粹攀附的人不在少数,他早已不胜其烦。但老陈是公司的老人了,知道分寸,能让他在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那人的态度恐怕异常坚决,甚至……有些异常。
“让她上来吧。”他放下咖啡杯,声音平静。
大约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龙胆草说了声“请进”,门推开,老陈侧身让开,一个身影有些踉跄地走了进来。
她确实浑身湿透。一件单薄的米色风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消瘦的轮廓,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发梢还在滴水,在她脚边的昂贵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她低着头,双手环抱着自己,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老陈担忧地看了一眼,无声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雨声敲打玻璃的闷响,和女人压抑的、细微的喘息声。
龙胆草没有立刻开口,他静静地观察着。这女人身上有种奇异的矛盾感——狼狈不堪的外表下,姿态却并不卑微,甚至透着一股强撑着的、近乎固执的尊严。她身上没有名牌包或首饰,风衣的款式也是几年前的旧款,但料子和剪裁看得出曾经价值不菲。最让他在意的是,她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并非容貌(她一直低着头),而是某种……气息。
“这位女士,”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说有紧急的事找我?我们认识吗?”
女人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缓缓抬起头。
灯光下,那是一张清秀却异常憔悴的脸。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龙胆草的心猛地一沉。
清澈,明亮,带着一种被生活狠狠磋磨过却仍未完全熄灭的微光,眼底深处藏着惊惶、疲惫,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这双眼睛……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龙总……不,龙胆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快,仿佛怕自己一停顿就会失去所有勇气,“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白薇。白氏集团……白景山的女儿。”
白薇。白景山。
龙胆草脑海中迅速检索。白氏集团,五年前曾在本市风头无两的地产巨头,后来因为激进的扩张策略和内部问题,资金链断裂,一夜崩塌。白景山被债主逼得跳了楼,白家树倒猢狲散,妻女不知所踪。当年这件事在商界闹得很大,龙胆草刚创立公司不久,还曾以此作为反面教材警醒自己。白景山的女儿……似乎当时正在国外读艺术?
记忆的碎片拼接起来。对了,更早以前,在他还是个跟着父亲参加各种酒会的富家子时,似乎在某次慈善晚宴上,见过白景山身边跟着一个安安静静、眼神清亮的女孩,穿着白色的小礼服,像一株含苞的栀子花。那时他们甚至没有交谈过,只是远远一瞥。
“白小姐,”龙胆草语气放缓了些,但并未放松警惕,“请坐。这么大雨天过来,先擦擦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又转身从休息室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
白薇迟疑了一下,接过毛巾,没有坐,只是胡乱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水,动作有些僵硬。“谢谢。”她低声道,依旧站着,手指紧紧攥着毛巾。
“你说有紧急的事?”龙胆草回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靠着桌沿,与她保持着一段礼貌而安全的距离。深夜,独处,陌生(也不算完全陌生)的落魄千金,他必须谨慎。
白薇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直视他,那双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近乎绝望的恳求:“龙总,我知道这可能很冒昧,很荒唐……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妈妈……她得了重病,需要立刻手术,否则……否则就来不及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手术费,后期的治疗费,是一笔很大的数目。我……我把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也借不到了。”她顿了顿,脸颊因为羞耻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我听说……听说龙胆科技有慈善基金会,也资助医疗项目……我、我想申请救助。我妈妈以前的病历,医生的诊断证明,费用清单……我都带来了。”她说着,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那个被雨水浸得变形的旧手提包,拿出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裹着的文件夹,双手递过来,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龙胆草没有立刻去接。他看着她手中那摞厚厚的、被保护得很好的文件,再看看她湿透的、微微发抖的身体和那双盛满绝望与期盼的眼睛。商海沉浮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求助者,真真假假,难以分辨。白家落魄是事实,但具体境况如何,眼前这个女人所言是否属实,都需要核实。龙胆科技的慈善基金有严格的流程和审查机制,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白小姐,”他斟酌着开口,“我们基金会的医疗救助有固定的申请渠道和审核标准,你需要按照流程提交材料,会有专人评估……”
“我等不了了!”白薇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合着发梢滴落的水珠,“评估要时间,开会要时间……我妈妈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她最多还能撑两周!两周!”她几乎是在低吼,但随即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声音低不可闻,“对不起……我……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我知道我们非亲非故,当年我父亲甚至……甚至可能在某些场合对龙家有过不敬之言……但我求你,看在……看在我父亲也曾是商场上一员的份上,看在一条人命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先借给我?我会还的,我一定还,我可以签任何协议,我可以打工,做什么都行……”
她语无伦次,泪水决堤,那份强撑的尊严终于彻底破碎,只剩下一个女儿在母亲生死关头的无助与疯狂。
龙胆草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崩溃哭泣的女人,与记忆中那个安静美好的栀子花少女判若两人。生活的重锤能轻易碾碎很多东西。他想起自己的母亲,虽然父母早年离异,关系疏淡,但那份血缘牵挂始终存在。他也曾经历过至亲病重时的焦灼与无力。
理性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个麻烦。即便情况属实,插手之后也可能有一系列后续问题。白家当年的债务纠纷未必完全了结。他应该公事公办,让她走流程,或者介绍其他更快捷的公益组织。
但……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又看了看白薇手中那摞被塑料袋保护得好好的、显然是希望所在的文件。她冒雨前来,放下所有尊严,只为了一线渺茫的希望。这份决绝,不像演戏。
“把文件给我。”他终于伸出手。
白薇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脸上泪痕交错。她慌忙将文件夹递过去,手指不小心触到他的,冰凉一片。
龙胆草接过文件夹,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拿起内线电话:“老陈,让值班的阿姨煮点姜茶,再拿一套干净的女士衣物……嗯,尺码大概……”他看了一眼白薇,“按中等身材准备。送到我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他又对白薇说,“白小姐,你先去隔壁休息室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这样会生病。”
白薇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超出预期的善意。
“至于你母亲的事,”龙胆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需要先看看这些材料,并且需要立刻派人核实情况。如果属实,我会以个人名义,先行垫付紧急的手术费用。但这笔钱,你需要还。还款方式和期限,我们可以稍后协商。这不是施舍,是借贷。明白吗?”
白薇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感激和如释重负的崩溃。她拼命点头,喉咙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地对龙胆草鞠了一躬,幅度很大,很久。
龙胆草侧身避了避:“去吧。别让你母亲还没等到手术,你先倒下了。”
白薇这才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跟着闻声进来的老陈,一步三回头地去了隔壁休息室。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龙胆草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他拿出手机,给曹辛夷回了条信息:“临时有事处理,晚点回。不用等,先睡。”
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喂,九里香,抱歉这么晚打扰。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动用关系,私下核实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手中沉甸甸的文件夹。今晚的决定,或许会带来不可预知的涟漪。但那一刻,面对那双绝望的眼睛,他无法选择袖手旁观。
商场冷酷,但人心深处,总该存有一点温度。这是父亲很早以前说过的话,他曾经不以为然,如今却似乎有些理解了。
雨还在下,冲刷着城市,也冲刷着一些被尘埃覆盖的过往与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