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胆草的办公室在三十二层,一整面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林晚敲门进去时,他正站在窗前,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九里香和姚厚朴刚刚跟我汇报了情况。”龙胆草没有转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怀疑这是一个针对王明远的局?”
“不止是针对王明远。”林晚走到办公桌前,“我认为这是一次试探,或者说是佯攻。”
龙胆草终于转过身,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上市后的三个月,他几乎没有完整休息过一天,来自股东、市场、竞争对手的压力层层叠加。
“坐下说。”他示意林晚在会客沙发坐下,自己也走过来,坐在对面。
林晚将下午的发现和自己的分析一一陈述:王明远母亲病重却已自行解决经济问题;星海咖啡馆监控中与张弛的会面;那个神秘号码与张弛、李浩然的多重联系;以及加密数据包中疑似荆棘科技的特征痕迹。
“最重要的是时机。”林晚总结道,“公司刚刚上市,股价还在敏感期,‘五彩绫镜’即将完成最终测试。这个时候爆出内鬼丑闻,无论真相如何,都会对市场信心造成打击。”
龙胆草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你的结论是?”他终于开口。
“有人在试图复制我们曾经遭遇的危机模式。”林晚直视他的眼睛,“先制造内鬼疑云,引发内部信任危机,分散管理层注意力,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予真正的打击。”
“像荆棘科技曾经做的那样。”
“但又不完全是。”林晚摇头,“这次的对手更聪明,更隐蔽。他们不是简单地安插商业间谍,而是在利用我们过去的伤痕和现有的弱点。”
龙胆草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张弛...我记得他。技术能力不错,但心胸狭隘。被辞退后公开爆料,后来好像去了另一家小公司?”
“根据九里香查到的信息,张弛离职后先后在三家公司工作过,但都不满半年就离职。最近三个月,他的社保缴纳记录显示为自由职业状态。”林晚顿了顿,“但有意思的是,他的银行流水显示,这三个月有几笔大额资金入账,来源不明。”
“李浩然呢?姚厚朴那个被挖走的徒弟。”
“在荆棘科技担任中级工程师,薪资确实比在我们这里高50%,但据业内朋友透露,他在荆棘科技并不受重用,负责的都是边缘项目。”林晚停顿了一下,“而且,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李浩然最近在私下接触猎头,想跳槽到第三家公司。”
龙胆草转过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一个心怀不满的前员工,一个在新东家不得志的叛徒,再加上一个经济压力大的现任员工...确实是很理想的棋子。”
“但我觉得,真正的棋手还没有露面。”林晚说。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转声。最终,龙胆草做出了决定。
“这件事由你牵头调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九里香和姚厚朴配合你,其他部门如果需要资源,直接向我申请。但有一个条件——”
他走到林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有调查必须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对外,王明远依然是嫌疑人,调查程序照常进行。对内,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全部真相。”
林晚明白他的用意。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我需要一些特殊权限。”她说。
“什么权限?”
“访问公司最近三个月所有对外通讯的元数据;调用张弛和李浩然离开公司前六个月的工作记录和社交网络数据;以及...一笔经费,用于外部调查。”
龙胆草没有犹豫:“明天早上九点前,权限会开通。经费你需要多少?”
“初步十万,可能不够。”
“给你二十万,不走公司账,从我的私人账户出。”龙胆草回到办公桌前,写下一张支票,“有任何进展,随时向我汇报。但记住,不要用公司邮件或内部通讯工具讨论这件事。”
林晚接过支票,感受到纸张上墨迹的微温。二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但龙胆草给得毫不犹豫。
“你不怕我再背叛你吗?”她突然问。
龙胆草看着她,眼神复杂:“如果你真想背叛,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做得更彻底。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句话很轻,却有着千钧之力。林晚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龙胆草叫住了她:“林晚。”
“嗯?”
“小心点。”他说,“这次的对手,可能比荆棘科技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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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龙胆科技的表面依旧平静运转。王明远被“暂停职务,配合调查”的消息在内部小范围流传,引起了一些议论,但很快被日常的工作节奏淹没。
而在水面之下,一场缜密的调查正在展开。
姚厚朴的技术团队对王明远电脑中的加密数据包进行了深入分析,有了突破性发现。周三下午,他在一间临时加密的会议室里向林晚和九里香汇报结果。
“这些数据包确实使用了类似荆棘科技的加密协议,但有一个关键区别。”姚厚朴调出两份代码对比图,“看这里,荆棘科技习惯在数据包尾部添加的校验码,是一个十六位的固定字符串。但王明远电脑里的这些,校验码是动态变化的,而且变化规律...很不寻常。”
“怎么不寻常?”林晚问。
“它们的变化似乎与时间有关,但又不止是时间。”姚厚朴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我做了个模拟,发现这些校验码的生成可能基于多个变量:发送时间、数据包大小、甚至是...公司的股价波动。”
九里香皱眉:“你是说,有人专门设计了一套针对我们公司的加密规则?”
“更准确地说,是有人模仿荆棘科技的风格,但加入了只有深入了解我们公司内部运作才能设计的特征。”姚厚朴的表情严肃,“这不是外部黑客能轻易做到的。”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如果她的判断正确,这个局的设计者不仅了解龙胆科技,还了解荆棘科技,甚至了解两家公司过去的那场争斗。
“能反向追踪数据包的最终目的地吗?”她问。
姚厚朴摇头:“跳转了至少七个海外代理服务器,最终IP指向一个虚拟主机服务商,这种服务通常不保留用户真实信息。但是...”他调出另一份报告,“我分析了数据包的大小和发送频率,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
他展示了一张图表,上面是数据包发送时间与公司重要事件的对应关系。
“看,第一次发送是在公司上市前一周,正好是我们提交最终招股书的时候。第二次是在敲钟当天下午。第三次...”姚厚朴顿了顿,“是在王明远被举报的前一天晚上。”
“这些数据包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九里香追问。
“大部分是垃圾数据,随机生成的字符,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每个数据包中都嵌入了几KB的真实信息碎片——一些过期的测试数据、公开的财报片段、甚至是...公司内部通讯录的部分信息。”
林晚明白了:“所以这些数据包本身就是证据,但又不足以构成真正的商业秘密泄露。发送者的目的不是窃取信息,而是制造泄露的假象。”
“而且选择了恰到好处的时间点。”九里香接话,“让一切看起来像是内鬼在配合外部时机行动。”
就在这时,林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怎么了?”九里香注意到她的异常。
“我委托的外部调查员有了发现。”林晚深吸一口气,“关于张弛最近那几笔不明资金入账的来源。”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两人,上面是一张模糊但能辨认的银行转账截图。转账方是一家名为“镜界咨询”的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法人信息不全。
“镜界咨询...”姚厚朴重复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你当然耳熟。”林晚调出另一份资料,“这家公司上个月曾经联系过我们,想成为‘五彩绫镜’项目的海外分销商。当时商务部的评估是‘资质存疑,建议谨慎合作’,所以被搁置了。”
九里香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张弛可能是被这家公司雇佣,来设局陷害王明远?但为什么?如果镜界咨询真的想和我们合作,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
“也许他们不是想合作,而是想控制。”林晚的声音冰冷,“或者,镜界咨询背后还有别人。”
她的话让会议室陷入更深的沉默。这个迷宫的墙壁似乎越来越厚,每一条可能的路径都通向更多未知。
“我需要见一个人。”林晚突然说。
“谁?”
“李浩然。”
九里香惊讶:“那个叛徒?他会见你吗?”
“他最近想跳槽,但新东家对他的‘叛徒’身份有顾虑。”林晚平静地说,“我可以通过中间人传话,说如果他愿意配合,我可以给他写一份‘情况说明’,淡化他当初离职的负面影响。”
“你要和他做交易?”姚厚朴皱眉。
“我要知道真相。”林晚站起身,“而且,我相信李浩然不是这个局的核心。他只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就像王明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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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城市另一端的咖啡馆包厢里,李浩然如约而至。他看起来比在龙胆科技时憔悴了许多,眼下的黑眼圈明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
“没想到你会联系我。”李浩然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林晚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李工,我们长话短说。你最近在接触的新公司,是‘天穹科技’吧?”
李浩然身体一僵:“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林晚直视他的眼睛,“重要的是,天穹科技的人事总监是我朋友的朋友。他向我咨询,问你这个‘从龙胆科技跳到荆棘科技,现在又想跳槽’的人,到底值不值得用。”
李浩然的脸色变白了。
“我可以帮你说话,也可以保持沉默。”林晚继续说,“选择权在你。”
“你想要什么?”李浩然的声音在颤抖。
“张弛最近联系过你吗?”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李浩然的意料,他愣了几秒,才犹豫着点头:“联系过...两次。一次是两个月前,他问我能不能搞到‘五彩绫镜’的测试进度。我拒绝了。第二次是上周,他说有个赚外快的机会,问我有没有兴趣。”
“什么机会?”
“他说有家咨询公司需要一些‘行业分析资料’,愿意高价收购。”李浩然低下头,“我...我给了他一些过时的技术文档,都是公开会议上分享过的东西,不算机密。但我没收钱,真的没收!”
林晚观察着他的微表情,判断这些话的真实性。恐惧、后悔、急于辩解——这些情绪看起来是真实的。
“张弛有没有提过‘镜界咨询’这个名字?”
李浩然皱眉思索,然后摇头:“没有。他说的那家公司叫...叫‘远景数据’,对,是这个名字。”
林晚在心中记下这个新名字。“远景数据”和“镜界咨询”,这两家公司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最后一个问题。”林晚身体前倾,“张弛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针对王明远?”
李浩然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终于,他低声说:“张弛说...王明远挡了别人的路。说他在研发部太受重视,有人不希望他继续上升。”
“谁?”
“他没说名字。但他说...‘上面的争斗,下面的棋子’。”李浩然抬起头,眼中有着真实的困惑,“林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想换份好工作,为什么会卷入这些事?”
林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站起身,留下一张名片:“如果你想起什么新的细节,打这个号码。至于天穹科技那边...我会说你当初离开龙胆科技是出于职业发展考虑,与公司没有矛盾。”
离开咖啡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将街道染成流动的光河。林晚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上面的争斗,下面的棋子。”张弛的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回响。
如果李浩然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局可能不仅仅是外部竞争对手的阴谋,还可能涉及公司内部的权力斗争。谁会是“上面”的人?谁又不想让王明远继续上升?
手机再次震动,是姚厚朴发来的加密信息:“紧急发现,速回公司。”
林晚拦下一辆出租车。二十分钟后,她回到了龙胆科技。大楼里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只有IT安全部和几个研发团队还在加班。
姚厚朴的办公室里,九里香也在。两人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你回来了。”姚厚朴的脸色异常严肃,“我们发现了‘镜界咨询’和‘远景数据’之间的关系。”
他调出两张公司注册信息截图:“镜界咨询注册在开曼群岛,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明’的人,背景信息很少。远景数据注册在新加坡,法人代表是‘陈光’。这两个名字看起来像是兄弟,但我们查不到更多信息。”
“然后呢?”林晚问。
“然后我们用了一些...非正规手段,追踪了这两家公司的资金流向。”姚厚朴的声音压低,“发现它们在过去的六个月里,都收到过来自同一家离岸投资公司的注资。而那家投资公司的主要股东之一是...”
他停顿了一下,调出最后一张截图。
林晚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是龙胆科技的一个早期投资者,在公司董事会占有席位,但在过去一年里,因为对龙胆草的管理风格和战略方向不满,多次在董事会上提出异议。
“所以这不是外部攻击,”九里香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内外勾结?”
林晚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性。争夺控制权?恶意收购的前奏?还是单纯的报复?
她想起龙胆草曾经说过的话:“上市不是终点,而是新的战场。”
现在看来,这场战斗的复杂程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林晚最终说,“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不要向任何人透露这个发现,包括龙总。”
“为什么?”姚厚朴不解,“他应该知道...”
“正因为他应该知道,我们才需要更谨慎。”林晚打断他,“如果公司内部真的有高层参与,那么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让我们陷入危险。”
她看向窗外的夜色,龙胆科技的标志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这个她曾经背叛,又最终选择守护的地方,如今再次站在了风暴的边缘。
而这一次,她将不再是被动的棋子。
她要成为破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