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敲钟的钟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龙胆科技纳斯达克挂牌后的第三个月,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
林晚正在整理自己的工位。她的调岗申请已经批下来了,从核心的数据安全审计部门,转到相对边缘的社会责任部,负责数据安全公益科普项目。桌上堆积如山的加密硬盘和代码文档将被归档,取而代之的是公益计划书和科普手册。
“真要走啊?”曹辛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抱着一盆绿萝,斜倚在门框上。
林晚抬起头,笑了笑:“换个环境,对大家都好。”
曹辛夷走进来,把绿萝放在林晚桌上:“送你的。听说新办公室朝北,放点绿植增添生气。”
“谢谢。”林晚抚摸着绿萝的叶片,两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自从发布会上的“反戈一击”后,林晚与龙胆草、曹辛夷的关系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她主动选择退出那个权力与情感交织的中心漩涡,给自己,也给所有人空间。
“其实你不用...”曹辛夷欲言又止。
“我需要。”林晚打断她,眼神坚定,“辛夷,我在这里的每一刻,都会提醒大家那段不堪的过去。调离核心部门,对公司的稳定有益,对我的...自我救赎,也是必要的。”
曹辛夷叹了口气:“龙胆草他...”
“他是公司的灵魂,你是他最好的搭档。”林晚微笑,“这样很好。”
两人正说着,姚浮萍匆匆路过门口,瞥见林晚在收拾东西,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要走?”姚浮萍的语气依然冷硬,但已没有当初的敌意。
“调岗。”林晚纠正道。
姚浮萍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五彩绫镜’的测试版加密模块,权限已经调整。你在公益项目中可能会用到基础版的隐私保护功能。”
林晚有些惊讶,接过U盘:“谢谢。”
“别误会,我只是不想公司的技术被不专业的人乱用。”姚浮萍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新部门如果需要技术支持,可以发邮件。”
看着姚浮萍离开的背影,曹辛夷轻笑:“她这算是...和解的信号?”
“也许是吧。”林晚将U盘小心收好。
就在这时,九里香的助理急匆匆跑来:“林晚姐,九总监请您马上到人力资源部一趟,有紧急情况。”
---
人力资源部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九里香站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和邮件片段。姚厚朴和两名IT安全部的同事正在检查一台笔记本电脑。
“发生什么事了?”林晚推门而入。
九里香神色严肃:“我们可能又有一个内鬼。”
林晚心头一紧:“证据?”
“匿名举报。”九里香指向白板,“今天早上,我的工作邮箱收到三封匿名信,指控研发部高级工程师王明远向竞争对手泄露‘五彩绫镜’的测试数据。”
姚厚朴抬起头补充道:“我们检查了王明远的办公电脑和工作邮箱,发现了一些可疑的远程登录记录,还有几个加密的对外发送记录。但具体内容因为加密级别很高,暂时无法破解。”
“王明远呢?”林晚问。
“已经请到休息室了,由保安陪同。”九里香揉了揉太阳穴,“麻烦的是,王明远是公司的老员工,跟随龙胆草创业至今,五年工龄,表现一直很优秀。上个月刚被提拔为研发小组组长。”
林晚走到白板前,仔细查看那些截图。举报信写得相当详细,列出了具体的时间、泄露的数据类型、甚至预估的泄露路径。太详细了,详细得有些可疑。
“匿名举报人的身份能追踪吗?”林晚问。
姚厚朴摇头:“用的是海外代理服务器,发送时间在凌晨三点,显然是故意隐藏行踪。”
“王明远自己怎么说?”
“他完全否认,声称被人陷害。”九里香苦笑,“但按照公司规定,有明确指控和初步证据的情况下,我们必须启动调查程序。问题是...”
“问题是在公司刚刚上市,股价还在敏感期的时候,爆出这种丑闻会造成巨大震动。”林晚接过话头。
九里香点头:“而且,如果王明远真是内鬼,说明荆棘科技或者其他竞争对手的渗透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如果他不是,那举报者的目的就很值得怀疑了——要么是私人恩怨,要么是想制造混乱。”
林晚沉思片刻:“我能看看那些加密的发送记录吗?”
姚厚朴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她。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串代码,林晚眯起眼睛仔细查看。突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加密协议...有点眼熟。”
“你见过?”姚厚朴追问。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开自己的手机,快速翻找着什么。几秒钟后,她调出一份文档:“这是我之前整理的荆棘科技常用技术特征汇总。看这里——他们习惯在加密数据包的尾部添加一个特定的校验码,作为身份识别。虽然很隐蔽,但如果知道规律,就能看出来。”
姚厚朴凑近对比,眼睛逐渐睁大:“你是说...这些对外发送记录,用的是荆棘科技的加密协议?”
“可能性很大。”林晚的表情凝重起来,“但这就更奇怪了。如果王明远真是荆棘科技的内鬼,他为什么要用对方标志性的加密方式?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份吗?”
九里香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除非...他想被我们发现?”
“或者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他是荆棘科技的内鬼。”林晚补充道。
会议室陷入沉默。这个发现让整个事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我需要和龙胆草汇报。”九里香拿起内线电话。
“等等。”林晚拦住她,“在弄清楚真相之前,消息最好控制在最小范围。上市公司的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那你的建议是?”
林晚看向姚厚朴:“能破解这些加密数据的内容吗?哪怕只是一部分?”
姚厚朴皱眉:“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完全破解。但如果能确定加密协议确实是荆棘科技的,我们可以尝试用他们常用的几个密钥进行碰撞测试。”
“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24小时。”
“太慢了。”林晚摇头,“举报者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难,很可能已经准备好了后续动作。我们必须更快。”
她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大脑飞速运转。突然,她停下脚步:“举报信里提到的一个细节——说王明远在‘星海咖啡馆’与不明身份的人交接数据。星海咖啡馆在我们公司两个街区外,但更重要的是,那家咖啡馆的Wi-Fi是我们公司提供的商用网络。”
姚厚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如果王明远真的在那里用我们的网络传输数据,服务器上会有记录?”
“而且咖啡馆有监控。”九里香也反应过来,“我们可以调取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录像,看看到底是谁在那里。”
“双管齐下。”林晚拍板,“厚朴,你继续尝试破解加密数据;九总监,你以人力资源部的名义调取监控,但要注意方式,别打草惊蛇;我...我想和王明远谈谈。”
九里香有些犹豫:“你现在不是调查组成员,而且你和他...”
“正因为我和他没有直接利害关系,也许他能说些实话。”林晚平静地说,“放心,我知道分寸。”
---
公司三楼的休息室里,王明远正焦躁地踱步。见到林晚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复杂的表情。
“是你啊。”王明远苦笑,“来看我这个‘内鬼’的狼狈相?”
林晚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他也坐:“我不是来看你狼狈的,我是来听你解释的。”
“解释什么?我什么都没做!”王明远情绪激动,“我在龙胆科技五年,从创业初期跟着龙总熬夜写代码,到后来带团队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我有什么理由背叛公司?”
“匿名举报信里提到,你母亲重病需要手术,缺钱。”林晚平静地说出这个敏感信息。
王明远的脸色瞬间苍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良久,他才低声说:“是,我妈心脏需要做搭桥手术,手术费要三十万。但我已经解决了,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够用了。”
“什么时候卖的房子?”
“两个月前。”王明远抬起头,眼中有了泪光,“林晚,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你应该明白,如果我真的要卖公司数据换钱,早就可以做了,何必等到现在?何必用这么拙劣的方式,留下这么多痕迹?”
林晚凝视着他,判断着这些话的真实性。王明远的眼神中有委屈,有愤怒,但没有闪躲。
“举报信里还提到了‘星海咖啡馆’。”林晚继续试探,“说你上周三下午三点在那里与人交接数据。”
王明远皱眉思索,突然眼睛一亮:“上周三下午...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确实去了星海咖啡馆,但不是交接数据,是见了一个猎头。”
“猎头?”
“对,是‘天穹科技’的人,他们想挖我,开出了两倍的薪水。”王明远坦然承认,“但我当场就拒绝了。我可以给你看聊天记录,那天下午两点半我收到对方消息,三点见面,三点四十我就离开了。全程没有打开电脑,只用自己的手机看了几眼资料。”
林晚心中一动:“那个猎头,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姓陈,陈先生。他说他是天穹科技的高级人才顾问。”王明远回忆道,“但我查过,天穹科技根本没有这个人。当时我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可能是有人冒充。”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王明远掏出手机,翻出一个电话号码:“就是这个。见面后我打回去过一次,已经是空号了。”
林晚记下号码,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她站起身:“王工,我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暂时保持沉默,继续配合调查,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林晚认真地说,“包括龙总和其他高管。能做到吗?”
王明远犹豫片刻,重重点头:“我相信你。但我有个条件——如果查清真相,证明我的清白,公司必须公开为我正名。”
“这是你的权利。”林晚承诺道,“我保证。”
离开休息室,林晚直接去了IT安全部。姚厚朴还在尝试破解加密数据,进展缓慢。
“有什么发现吗?”林晚问。
姚厚朴摇头:“加密级别很高,不是常规的商业加密手段。更奇怪的是,这些数据包的格式非常规整,像是...故意做成容易追踪的样子。”
“果然。”林晚冷笑,“厚朴,你先停一下。我想请你帮我查另一个东西。”
“什么?”
“查查公司近三个月所有员工的异常通讯记录,特别是与这个号码的通话或信息往来。”林晚把从王明远那里得到的号码递给姚厚朴,“重点查那些看似正常,但出现时间或频率有问题的联系。”
姚厚朴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强大的内部监控系统开始运行,筛选着海量的通讯数据。
等待结果的过程中,九里香那边有了突破。
“咖啡馆的监控调出来了。”九里香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兴奋,“上周三下午三点,王明远确实在星海咖啡馆,但他对面坐着的人...你绝对猜不到是谁。”
“谁?”
“张弛。”
林晚心中一震。张弛,那个因为第一次数据泄露事件被辞退的老员工,后来公开爆料公司“内部管理混乱”的人。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监控能看清他们在做什么吗?”林晚追问。
“距离有点远,但能看到张弛递给王明远一个文件袋,王明远打开看了几眼,然后两人交谈了几句,王明远就把文件袋还了回去,起身离开了。”九里香描述道,“整个过程大约十五分钟。”
“文件袋...”林晚沉思,“王明远说那天见的是猎头,但如果是张弛冒充的...”
“张弛为什么要冒充猎头接触王明远?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九里香也意识到了问题。
就在这时,姚厚朴那边有了结果。
“林晚,你给我的那个号码...”姚厚朴的声音有些异样,“过去三个月,这个号码与公司内部三个人的联系频率异常。除了王明远上周联系过一次外,还有两个人。”
“谁?”
“一个是已经离职的张弛,他们在两个月内有七次通话记录。另一个是...”姚厚朴顿了顿,“是研发部的另一个工程师,李浩然。”
李浩然,这个名字让林晚瞳孔一缩。他是姚厚朴的徒弟,三个月前被荆棘科技高薪挖走,直接导致了“五彩绫镜”测试受阻。这件事曾被内部视为重大损失。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起来。
张弛、李浩然、冒充的猎头、荆棘科技的加密协议、过于详细的匿名举报...
“这是一个局。”林晚缓缓说道,“有人想借王明远的事情,在公司内部制造混乱,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为什么?”九里香不解。
“因为...”林晚看向窗外,龙胆科技的logo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有人不希望我们专注在‘五彩绫镜’的最终测试和上线。有人想在我们最脆弱的时候,再给我们一击。”
她转身面对九里香和姚厚朴:“我可能需要见龙总。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夜幕降临,龙胆科技的办公楼依然灯火通明。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人正盯着电脑屏幕上“匿名发送成功”的提示,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镜子已经碎裂,但每一片碎片,都可能映照出不同的真相。
而真正的对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