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在休息室温热的水流下站了很久，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指尖不再冰凉麻木，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湿冷的噩梦中稍稍挣脱。她换上保安队长送来的衣物——一套简单的灰色运动套装，尺码偏大，像是公司常备的应急物资，干净柔软，带着阳光和消毒剂混合的味道。她将湿透的头发用毛巾包起，镜子里映出一张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涣散的脸。
犹豫片刻，她走出休息室。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光。她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龙胆草的声音传来。
他依旧站在落地窗前，只是手里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窗玻璃上倒映着他挺拔而略带疲惫的身影。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略显宽大的运动服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也走过去，在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将手中的另一个茶杯推到她面前，“姜茶，驱驱寒。”
白薇拘谨地在沙发边缘坐下，双手捧住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微微颤抖了一下。“谢谢……龙总。”她声音依旧有些哑。
“材料我看过了。”龙胆草开门见山，语气平和，不带什么情绪，“诊断证明、手术方案、费用明细，看起来很完整。我已经让人去核实医院和你母亲账户的情况，最快天亮前会有消息。”
白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又因他后半句话而稍稍落下。她紧张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如果情况属实，”龙胆草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我个人会先行垫付手术费。但这笔钱，一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白小姐，你打算怎么还？”
问题直接而实际，刺破了短暂的温情假象，将冰冷的现实重新摆在面前。白薇并没有感到意外或受伤，相反，这种清晰明确的态度反而让她安心。施舍会让她无地自容，而借贷，哪怕利息高昂，至少保留了最后一点体面和希望。
“我……我可以工作。”白薇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我以前学的是艺术管理，后来……家里出事，中断了学业。但我英语不错，法语也懂一些，基本的办公软件都会用。我可以做文员、助理，或者……或者别的什么。我查过，如果找到一份月薪一万左右的工作，扣除基本生活开销，我每月可以还……五千到八千。虽然需要很多年，但我一定会还清。”她语速很快，像是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次，“我也可以签更严格的协议，如果逾期，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
“月薪一万的工作，”龙胆草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是质疑还是陈述，“在现在的就业市场，对于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学历中断、并且背负着白家过去名声的人来说，并不容易找到。尤其是一些敏感的行业和岗位。”
白薇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抿紧。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过去几年，她辗转做过画廊助理、外语家教、甚至咖啡店服务员，但往往做不长久，有时是因为雇主得知她的背景后态度微妙，有时则是她自己无法承受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稳定的、收入尚可的工作，对她而言确是奢望。
“龙胆科技目前有职位空缺吗？”龙胆草忽然问。
白薇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国际业务拓展部，需要一个行政助理，主要负责文件翻译、会议安排、基础数据整理和一些外联协调工作。”龙胆草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的公事，“要求是本科以上学历，英语流利，有第二外语加分，熟练使用办公软件，细心，有责任心。月薪……试用期八千，转正后一万二，有绩效奖金和年度调薪。五险一金齐全。”
他每说一句，白薇的眼睛就睁大一分。这些要求……她似乎……勉强符合？不，是几乎为她量身定做！行政助理，基础岗位，不需要她立刻具备多么高深的行业知识；英语和法语是她的强项；办公软件她为了找工作早已练熟；细心和责任心……她自认从不缺乏。可是……
“为什么？”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龙总，您……您已经答应借钱，我感激不尽。但这个工作……我、我不明白。”她不是天真少女，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龙胆草与她非亲非故，甚至可以说有旧隙（虽然是她父亲那一辈的事），他凭什么如此帮她？
龙胆草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我需要确认你有稳定的还款能力。让你在我眼皮底下工作，比你去外面找一个不确定能否长久、收入几何的工作，更有利于债务回收。”他话说得直白，“第二，这个岗位确实空缺，并且急需能处理多语言事务的人。最近的几次海外谈判暴露出我们在这方面的人手不足。九里香——我们的人力总监——已经抱怨过很多次。你的语言能力符合要求。第三，”他顿了顿，转回视线，看向她，“我父亲曾经欠白景山一个人情。很小的人情，商场上的事，你可能不知道。但既然遇到了，能还一点是一点。”
最后这个理由，让白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父辈的恩怨情仇，她所知有限，但若真有这么一层缘由，似乎……也说得通？尽管依然觉得这帮助过于慷慨，近乎梦幻。
“当然，这只是一个机会。”龙胆草语气转冷，“能不能通过面试，能不能胜任工作，能不能在龙胆科技留下来，靠你自己。九里香的面试不会因为我的推荐而放水，甚至可能更严格。公司的环境……你也清楚，白家的背景可能会带来一些额外的关注，甚至非议。这些都需要你自己面对和克服。”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电话号码和名字。“这是九里香的联系方式。明天上午十点，你打这个电话，她会安排面试。至于手术费，”他看了一眼腕表，“核实消息应该快到了。如果没问题，明天一早钱会转到医院指定账户。你需要签署一份借款协议，稍后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所有安排都条理清晰，不容置疑。白薇也站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下。“我明白了，龙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努力的。”这一次，她的声音坚定了一些。
“嗯。”龙胆草淡淡应了一声，重新看向窗外，似乎谈话已经结束。
白薇知道该离开了。她再次鞠躬，然后拿起自己那个依旧湿漉漉的旧手提包，转身向门口走去。手碰到门把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低声问：“龙总，您就不怕……我是另一个‘林晚’吗？”
问出这句话，需要莫大的勇气。林晚的故事，即使在白家落魄后，她也隐约听说过。同样是陷入绝境的女子，同样得到龙胆草伸出援手，同样进入公司……这情节何其相似。而林晚最初的身份，可是商业间谍。
龙胆草的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平静的声音传来：“林晚是林晚，你是你。我判断一个人，看的是当下和未来，不是过去的影子。更何况，”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她单薄的背影，“你现在最想窃取的，恐怕只是救命的时间，而不是什么商业机密。”
白薇鼻子一酸，用力眨了眨眼，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空无一人。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无助、绝望，以及刚刚升起的、微弱却真实的希望，混杂在一起，冲击得她浑身颤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无声地耸动。
许久，她擦干脸，站起身，挺直腰板，朝着电梯走去。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旧浓重。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条更加艰难、却也充满可能的路，在她面前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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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白薇已经站在龙胆科技总部大楼的一楼大厅。她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款式保守的黑色西服套裙，有些旧了，但熨烫得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化了淡妆，尽力掩盖脸上的憔悴。手里紧紧攥着写有九里香电话和名字的便签，以及一份她连夜重新整理、补充了个人简历的文件夹。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昨晚后半夜，她收到了龙胆草助理发来的消息，母亲医院账户的核实已完成，手术费已经预付，母亲最快今天下午就可以进行手术。巨大的 relief 之后，是更深的责任感和紧迫感。这份工作，她必须拿下。
十点整，她拨通了电话。
“你好，我是九里香。”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温和又不失距离感的女声。
“九……九里香总监您好，我是白薇。龙总让我今天联系您，关于国际业务拓展部行政助理的面试……”白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白薇小姐，你好。请到三十二层人力资源部，会有同事带你到三号会议室。我们十五分钟后开始。”九里香的话语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或寒暄。
“好的，谢谢您。”
挂断电话，白薇深吸一口气，走向电梯。三十二层，人力资源部。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她的胃微微抽搐。
面试室是一间不大的玻璃会议室，布置简洁现代。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主位上的女性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正是九里香。她左手边是一位戴眼镜、表情严肃的年轻男性，应该是部门主管或资深HR。右手边……白薇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曹辛夷。
曹辛夷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他看到白薇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评估，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白薇小姐，请坐。”九里香微笑着示意。
白薇在他们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文件夹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努力保持镇定。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九里香开口，语气平和。
白薇按照准备好的腹稿，简洁介绍了自己的教育背景（隐去了家变中断学业的细节，只说因个人原因暂停）、语言能力、以及过去零散的工作经验（着重强调了与行政、文书相关的部分）。
九里香听着，不时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戴眼镜的男性则偶尔插话，问一些关于具体软件操作熟练度、如何处理多任务冲突、对加班看法等常规问题。
白薇的回答中规中矩，有些紧张，但逻辑清晰，态度诚恳。
一直沉默的曹辛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白小姐，你的简历上显示，你有将近三年的‘空窗期’。能解释一下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吗？以及，为什么选择现在重返职场，并且是龙胆科技？”
问题直接戳中了最敏感的部分。会议室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白薇感到喉咙发干。她早就料到会被问到这个。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九里香平静的脸，掠过眼镜男审视的眼神，最后与曹辛夷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对上。
“过去三年，我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我需要处理很多家庭事务，同时也在调整自己的状态。”她选择了部分真实，声音平稳，但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现在选择重返职场，是因为生活需要，我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选择龙胆科技，”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九里香，“是因为我了解到贵公司国际业务部需要具备多语言能力的行政支持，而我的技能与之匹配。同时，我也相信在龙胆科技这样的平台，有更多的学习和成长机会。”
她没有提龙胆草，没有提昨晚，没有提借款。这是她与龙胆草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她必须自己面对的第一个考验。
曹辛夷眉毛微挑，不置可否，转而问：“你对我们公司目前的国际业务，了解多少？尤其是最近在北美和欧洲市场的拓展情况。”
这个问题超出了行政助理的常规面试范围。白薇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更深入的试探。她昨晚在等待母亲消息的间隙，确实用手机粗略搜索了龙胆科技近期的新闻，尤其是关于“五彩绫镜”项目海外推广的报道，但也仅限于表面了解。
她斟酌着词句，谨慎地回答：“我了解到龙胆科技的‘五彩绫镜’项目在数据隐私保护领域处于领先地位，目前正在积极拓展北美和欧洲市场。这些市场对数据安全法规要求严格，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作为行政助理，如果我能加入，我希望能够尽快熟悉相关业务背景，更好地支持团队与海外各方的沟通协调。”
回答不算出彩，但至少表明她做了功课，并且有清晰的职位认知。
曹辛夷没再追问，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九里香又问了几个关于团队协作、压力应对的情景问题，白薇结合自己过去零散工作的经历，尽量给出具体而有说服力的回答。
面试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最后，九里香合上平板，微笑道：“谢谢白小姐今天的时间。我们对你的基本素质和语言能力有了一定的了解。后续如果有进一步安排，我们会在一到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你。”
标准而客套的结束语。白薇起身，再次道谢，然后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里面传来曹辛夷模糊的声音，带着一丝轻笑：“……还真是个‘小麻烦’啊，龙胆草这次……”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白薇脚步未停，快步走向电梯。她知道，面试只是第一关。即便通过了，真正艰难的，是入职之后。
她走到大楼外的阳光下，昨夜暴雨的痕迹还未完全干透，空气清新。她拿出手机，看到医院护工发来的信息：“白阿姨已经进手术室了，一切顺利，勿挂念。”
眼眶再次发热。她抬起头，看着高耸入云的龙胆科技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目光芒。
无论前路有多少审视、非议、挑战，为了母亲，为了那份沉甸甸的借款，也为了……抓住这黑暗中递来的一线生机，她都必须走下去。
旧日的影子或许还会纠缠，但新的痕迹，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踏实地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