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许川结丹,他毫不意外。
毕竟当日那等手段,早已非筑基所能做到的了。
哪怕他显露的气机是筑基,其他人都会觉得他只是收敛秘术精妙。
可叶凡……
他实在太年轻了!
年轻得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他又无比渴望这是真的。
周庆方静静望向叶雪华的墓碑,心中默道:“雪华,你生了一个了不得的儿子啊!
若你在世,定会为他骄傲!”
祭拜完毕,众人默默站立片刻。
叶凡转向周庆方,道:“师公,我想将母亲坟茔,迁移至洞溪许氏陵园,还请师公允准?”
周庆方闻言,沉吟起来。
想到大劫的乱象,他猜到叶凡可能为此担忧,最终缓缓点头。
“那便随你吧,迁移过去,你也可时常看望。”
“多谢师公成全!”叶凡郑重拱手。
他当即动手,取出了母亲叶雪华的棺椁,收入储物戒指。
而后,看向周庆方,顿了顿道:“师公.你要不随我们回洞溪。”
周庆方能听出叶凡的意思,是让他去避祸。
“那我上万周家族人当如何?”
叶凡闻言沉默。
倘若就周庆方一人前往,他相信自己师尊不会拒绝。
但将整个周氏族群迁过去,他做不了主。
且如今,周家已经分出支脉进入洞溪,许川断不可能再让整个周家也迁过来。
开了这口子。
秦家、李家、王家、陈家、白家等诸多附庸。
许家一手创立的仙武盟。
仙武盟内拥护许家的大大小小的家族又当如何?!
别看此时许家有把握渡过此次大劫,但大劫会到何种惨烈程度,会出现多少金丹修士,没人知晓。
倘若太过惹眼招致数十位乃至上百位金丹。
就算到来的都是金丹初期,许家也护不住自身。
那许家又该何等绝望。
他们为了这一日准备了数十年。
许川、许明仙、许德翎他们每一人都竭尽全力让自己快速成长。
唯有渡过此次劫难,许家才有可能真正壮大到在整个天南都有巨大的话语权,壮大到拥有让诸多势力都惊惧的实力底蕴!
而唯有绝对的力量,才可能斩断这片土地无休止的惨烈轮回!
“去吧。”周庆方淡淡一笑。
这一笑,仿佛是看穿生死的淡然。
亦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告别。
叶凡默默朝他又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才对许德玥他们道:“我们走吧。”
周庆方看着他们远去,他低声呢喃,“是个好孩子,但人都有牵绊,牵绊连着牵绊,优柔寡断只会害了自己。
存善心是好事,但不要太多。
你要向你师尊学的还有很多啊。”
在周庆方眼中,许川便是这样的人。
诚信、善良、慈爱等诸多品质他都有,但都不多。
该狠辣狠辣,该决断决断。
他的目光永远看着前方,绝不留恋身后之人。
最多在那些故人死去后,偶尔想起,缅怀一番罢了。
整个陵园寂静无声,只有一排排雪杉树,“哗哗”响动,似在回应周庆方。
少顷。
随着一声叹息,他也从周氏陵园离去。
叶凡他们回了洞溪。
便立即安葬他母亲叶雪华。
陵墓是叶凡亲手建造,碑文上的字亦是自己所刻。
然后数日后。
叶凡去碧寒潭拜见许川。
“来了。”
许川盘坐在枯荣树下,双目未曾睁开。
“师尊。”
叶凡拱手一拜。
“想去大魏皇城走一趟?”
“瞒不过您。”
“去了你打算如何做?杀了曹家老祖?屠戮曹氏一脉?”
“我”
叶凡陡然一顿,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片刻后,他道:“弟子在母亲碑前立过誓,定会将曹氏一脉踩在脚下!”
“那杀还是不杀?”许川再次问道。
顿了顿,他续又道:“杀与不杀,为师都不阻你,只要你承担其后果就行?”
叶凡不解,“请师尊明言?”
“若没有大劫,你斩了曹家老祖,最多引起曹氏一脉没落,乃至覆灭,他们与你有怨,你不会有任何心理障碍。
但此时不同。
曹氏不仅是威压众多家族之上的金丹世家,亦是皇城千万人的保护伞。
若此刻曹氏覆灭,大阵濒毁。
大劫一起,皇城无数凡人修士武者,都将没有抵抗之力。
当然,也并不是说有曹氏在,皇城的人就能平安渡过。
但于你而言,这是两段截然不同的因果。
你可明白?”
叶凡还从未想得如此深入。
但他旋即便明白了,“师尊是觉得因我之故击垮曹家,我将承担一部分皇城的杀孽?”
“因果玄妙,是与不是,为师也说不清。”许川道:“修仙者本就是逆天而行,杀生算不得什么。
关键是你能否承担,能否坦然无惧。
或许此刻没什么,但在你将来冲击元婴时,可能便会出现皇城被屠戮的心魔幻境。
人终有七情六欲,面对此等屠戮,难有人会保持冷静。”
叶凡眸光微漾,似乎陷入了沉思。
盏茶后。
他抬头看向许川,“换成师尊,您会如何选择?”
许川莞尔一笑,“你是你,为师是为师。
思想不同,思考方式不同,经历不同,心性不同。
你如何学我?
为师不妨告诉你,我亲手屠戮或者因我而被灭族的家族不下十族,其中还有部分金丹世家。
你可要去亲手灭十族,模仿下为师?
体会下为师此刻的心境?”
叶凡心中也是微微一惊,但片刻后,他轻叹道:“弟子不及师尊,还请师尊指明方向。”
“其实,与你母亲的死有关之人在当初便已经死绝,只剩一个曹家老祖,这场大劫影响太大,我推算不清。
但大概率各大世家皆会破灭,哪怕不是死绝。
也只会剩下零落族人,不成气候。
既然无需自己动手,那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师尊不赞同弟子报仇?”
“有仇自然要报,但身死道消,因果了结,此时你无非心中堵着一团郁结之气罢了。
疏通了即可。”
许川看着道:“如果你愿意,为师指派你一个任务。”
“师尊请讲。”
“这是隔绝金丹神识探查的玉牌,还有此面具戴上后可更改样貌。”许川翻手取出两物,道:“只是可惜,面具挡不住金丹神识的探查。
但有玉牌在倒也无妨。”
“叶凡,你可愿帮为师试探下曹家、司马家和刘家的底蕴?
届时,曹家老祖的脸,想打便打一番,出出气。
真若杀意难消,那等魔劫到时,你再去皇城走一趟,加入这场血腥盛宴。”
试探三家?
叶凡想了想,顿时惊道:“师尊想趁大劫.”
“这片地区虽没落但也不凡,三家千年来为此地霸主,手中究竟有何底牌难说。
说不定便会有顶阶法宝,残缺灵宝,三阶顶尖乃至四阶符箓。
若真有,将这些统统化为我许家的底蕴自然更好。
如此,也可为我许家斩断囹圄之地的杀劫轮回添砖加瓦。”
叶凡沉默片刻,朝他拱手道:“弟子愿为师尊走一趟!”
“什么时候去,你自己决定即可。”
叶凡点点头,收走了漂浮在半空的玉牌和面具,而后离去。
有事弟子服其劳。
统统都要许川来做,他还不得累死。
毕竟,他修行神识秘术,神通都来不及。
回去后。
叶凡同许德玥说起此事。
许德玥沉吟少顷,对其道:“祖父向来深谋远虑,曹氏而今在我许家面前算不得什么。
杀不杀,何时杀,全决断在夫君你手里。”
叶凡闻言轻叹道:“也罢,先替师尊走一趟,也顺带出出恶气,杀不杀,我再好好思虑一番。”
三日后。
叶凡佩戴玉牌,又取一张玄色面具覆上脸颊,肌骨随之移形,化作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刀疤。
此刻的叶凡是一位身着黑袍的陌生刀疤中年。
他正与许德玥告别。
便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许崇非推门踏入,抬头骤见一陌生刀疤男子正握着母亲的手,顿时僵在原地。
他眼睛眨了又眨,脸上闪过震惊、恍然、乃至一丝滑稽的兴奋,压低声音急急道:“娘!可是爹他做了对不住您的事?
您放心,孩儿定然站在您这边,绝不向爹透半点口风……”
话音未落。
黑袍身影已如电光般掠至他身后。
许崇非刚想有所反应,一只筋骨分明的手钳住他后颈,另一掌毫不留情拍向他后脑。
“啪”一声脆响。
少年被打得眼前金星乱冒,踉跄数步。
“哎哟!爹!亲爹!孩儿就开个玩笑,您下手也太狠了!”
许崇非抱头哀叫。
刀疤男脸上,肌肉隐隐抽动,黑气萦绕。
“再口无遮拦,便让你好生领会何为‘父爱如山’。”
他声音沙哑粗砺,与原本嗓音迥异。
许德玥以袖掩唇,眼角弯起细微波澜:“莫闹了,夫君你该走了。”
叶凡重重哼了一声,袖袍一挥,身形顿化一道墨色电光,刺破晨雾,消失于天际层云之中。
大魏皇城,西门。
晨光初镀巍峨城墙,三阶金光锁灵阵泛起水波般的微光。
叶凡敛息至筑基中期,随入城人流缓行。
入城时虽遭遇盘问,以灵石购买入城令牌,但安然进入皇城之中。
三阶阵法,哪怕是下品。
以他的实力要单独破开也需要连续攻击一日夜以上。
踏入城门。
熟悉的街市气息扑面而来。
酒旗仍挑在旧处,青石板路磨损的凹痕亦如往昔。
整体的格局并无太大的变化。
叶凡目光掠过飞檐斗拱,心中无悲无喜。
他未驻足,身形微晃,已化一道赤霞朝皇宫飞去。
片刻。
他来至皇宫大阵上方。
黑袍陡然鼓荡,金丹威压如火山喷薄!
“曹极意,给老子滚出来!”
怒啸如九天雷落,音浪肉眼可见地荡开云气,震得下方宫瓦齐鸣。
满城修士皆可听闻。
“这威压是……金丹真人!”
西市茶楼上,一名白须老者手中茶盏铿然碎裂。
数道筑基光华急掠至半空,远远眺望。
“来者是谁?”
“莫非是许家那位?”有人惊疑。
“看此人样貌不像,但难保不是伪装,且看他出手便知。”另一人反驳。
“这位金丹强者来者不善,观其势,与曹家有仇啊!”
无数人议论不断。
大魏皇宫。
叶凡一拳轰在大阵之上。
金光骤亮,阵幕显现。
此刻,数十名曹氏子弟冲出,有人御剑而行,有人凭虚而立。
为首大长老曹德章须发皆张,隔阵厉喝:“前辈何人?为何前来我曹家闹事?
我曹氏与你何仇怨?”
“老子看你曹家不爽,不行吗?”刀疤汉子声如砂石磨铁。
“可恶!”阵内一众子弟怒骂。
一名身着赤金法袍的青年越众而出,眸如寒星,竟是筑基后期修为。
他昂首直视叶凡,毫无惧色:“休要猖狂!曹家非你能撒野之地!”
叶凡目光落在他脸上,心中沉吟:他就是曹家传闻中的天灵根资质的天骄?
曹家倒是还有些气运。
但可惜,你们渡不过此次大劫!
便是天才,无法成长起来,也是无用!
“竖子聒噪。”
他懒得多言,正欲掐诀继续攻击大阵光幕。
陡然间,从皇宫某处猛地冲起一道炽焰流光!
曹极意破关而出,悬立阵外,目光如电刮向叶凡,与其凌空对峙。
“阁下何人?”
他须发皆白,鹤发童颜,双目矍铄深邃,神情淡漠,身着朴素青布道袍,声音苍老有力。
“你管我是谁?”
“既出来,便让老子掂量掂量你这几百年修成了什么破烂!”
叶凡黑袍一振,竟率先出手!
“竖子猖狂!”
“找死!”
曹极意也不多言,见叶凡一拳轰来,当即手掌一翻,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通体赤色飞剑,然后挥出一道剑光迎了上去。
叶凡的拳头,无华无光,但却直接轰碎了曹极意的赤色剑光。
曹极意脸色一变。
并指虚引,同时一面铭刻着三足金乌图案的赤阳盾飞出,灵纹流转。
它曾在许明巍手中受损,而今已然恢复。
叶凡轰碎剑光,去势不减,逼近曹极意。
“铛——!!!”
拳盾相击,竟爆出洪钟大吕之音!
叶凡轰碎盾牌光幕,重重砸在赤阳盾之上。
盾面灵纹明灭,曹极意连人带盾被轰飞百丈,喉头一甜,强咽下逆血。
他心中骇浪滔天:此人之躯,究竟达到了何种程度,竟能硬撼法宝?
难不成是一名体修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