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弘收回手,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死士?那是嫡系才有的待遇。我可不配。”
“我父亲是庶出,我是庶出的庶出。
郑弘抬起头,看着楚天青,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殿下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在郑家,嫡系吃肉,我们就只能喝汤,逢年过节,嫡系那边摆酒设宴,宾客盈门,我们这边冷锅冷灶,连个上门拜年的人都没有,死士?”
他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些。
“我养得起吗?我敢养吗?”
“养一个死士要花多少钱,要担多大的干系,万一被人发现,参一本私蓄死士意图不轨,我拿什么去辩?拿我这张庶出的脸吗?”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几个家丁身上扫过,又收回来。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月份钱,和一些......我自己攒下来的善名。”
郑弘继续说下去,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殿下应该听说过,我郑弘这些年做的最多的事是什么。”
楚天青点了点头。
施粥,赠药,救人于危难。
长安城不少人都知道郑弘是个善人。
可此刻郑弘自己说出来,那些善事隐约有了另一层意味。
“寒冬腊月,我去城外搭粥棚,给那些快饿死的人一碗热粥。”
“瘟疫横行,我去药铺抓药,给那些买不起药的人送上门。”
“有人病得起不来床,我甚至亲自带着大夫去他家看病。”
郑弘一个一个数着,像是在数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功德,又像是在数这些年受过的冷眼,然后转过头,看向那几个家丁。
“他们几个,都是我这样救回来的。”
他指着那个领头的壮汉。
“他,一年前病得快死了,倒在城门口没人管,我路过看见,出钱请的大夫,抓的药,他活了,跪在我面前磕头,说这条命是我给的,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我。”
他又指向一个瘦高个。
“他,闺女病重,没钱抓药。他在药铺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从早上跪到晚上,膝盖跪得都肿了。”
“药铺掌柜嫌他挡着门做生意,拿扫帚赶他,他就是不走。”
“我路过看见,给了银子,还派人去照顾了半个月。”
“他闺女走的时候,是我帮忙料理的后事,买的棺材,他跪在坟前跟我说,从今往后,我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再指向一个矮个子男人。
“他,儿子被恶霸打了,他去理论,被打了半死,告到官府,官府不管,说那恶霸上面有人。”
“他躺在家里,浑身是伤,连抓药的钱都没有,我出面摆平的。”
“那恶霸后来见了我都绕着走,他来我家磕头,说这条命,以后就是我的。”
郑弘一个一个指过去,一个一个说完,然后收回手,看向楚天青。
“殿下,你说,他们该不该还我?”
院子里安静下来。
火把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夜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楚天青看着他,目光平静。
“救人性命,就该让人拿命来还?”
郑弘愣了一下。
“你救他们的时候,跟他们说过吗?说‘我今日救你一命,来日你要拿命还我’?”
郑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楚天青的目光从那几个家丁脸上一一扫过。
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挣扎,有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楚天青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唏嘘。
这些人,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也不是什么从小被培养成杀人机器的死士。
他们只是普通人。
被生活逼到绝境的普通人。
被郑弘一碗粥、一副药、一次帮忙,从泥沼里拉出来的普通人。
楚天青收回目光,开口了。
“你们想报恩,这没错。”
“受人恩惠,铭记于心,这是做人的本分。你们能记着郑弘的恩,说明你们骨子里都是善良的人。”
那领头壮汉抬起头,眼中有意外,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可是......”
楚天青话锋一转。
“你们想过没有,郑弘当年救你们的时候,给你们的是一条活路。”
“可现在他要你们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那壮汉。
“他要你们杀人。”
壮汉的喉结又动了动,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们自己想想,这两件事,能一样吗?”
楚天青继续说下去。
“你们记着他的恩,想报答他,这情分,我懂。”
“可报答有很多种方式。”
“他病了,你们可以伺候汤药。他穷了,你们可以凑钱接济。他落了难,你们可以替他奔走求人。这些都是报答。光明正大的报答,拿到哪儿都说得出口的报答。”
“可他现在要你们去杀人。”
“杀完人呢?你们怎么办?”
他指着那壮汉。
“你,杀了我,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这个院子吗?就算你活着走出去了,官府追查下来,你能跑到哪儿去?你那条命,是郑弘一年前救回来的,现在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壮汉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脸上的横肉抽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楚天青收回目光,看向所有人。
“恩不是这么报的。”
“他当年给你们的是活路,你们现在要给他的,也得是活路,而不是把自己和他一起往死路上送。”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他救了我的命,我现在要是不听他的,岂不是忘恩负义?”
家丁们的目光闪了闪。
的确,他们的确是这样想的。
“可你们扪心自问......”
楚天青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若真听了他的话,是不是助纣为虐?”
他往前走了半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神色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
“你们谁没有父母?”
没有人回答。
可有人低下了头。
“你们谁没有妻儿?”
又有人别过脸去。
“你们谁家里没有等着自己回去的人?”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楚天青的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他们耳朵里。
“如果有一天,你们家里的女儿走在街上,被人掳走,被人杀死,最后扔在荒野里,最后烂成一堆骨头,你们.....是希望凶手伏法,还是继续逍遥法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