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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你从未真正救过任何人!

    这番话落下去,院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风,吹得火把上的火焰忽明忽暗。

    楚天青看着他们,缓缓道。

    “真正的报恩,不是跟着他一起往火坑里跳。”

    “而是把他从火坑边拉回来。”

    “哪怕拉不回来......也别跟着跳下去。”

    听完楚天青的这番话,那些家丁举起来的棍棒,慢慢放了下来。

    郑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

    他看着那个壮汉,看着那个瘦高个,看着那个矮的,看着那些他一个一个从泥沼里拉出来的人。

    他的脸上,神色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失望。

    有愤怒。

    有自嘲。

    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悲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里带着叹息,像是认命,又像是解脱。

    楚天青转头看向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理解。

    “老话说得好,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一直默默立在旁边的杨曾泰闻言,眼前倏然一亮。

    这话说得妙啊,既宽容了人心难免有私,又不否定善行本身的价值。

    可随即他又微微皱起眉头,

    老话?

    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怎么从没听过这句老话?

    楚天青静静地看着郑弘。

    “你这些年做的善事,救下的人,都是真的,你得了名,长安城都说你好,这没什么不对。”

    “可你心里清楚,你做这些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

    “你要的不是善人这个名头本身,你要的是这名头背后能换来的东西......也就是这些人的命。”

    郑弘没有说话。

    郑弘没有说话。

    “若你只是得名,那没人会说什么。世上行善的人,谁没点私心?”

    “有人为积阴德,有人为求心安,有人为博名声,只要善事是实的,那点私心,没人会苛责。”

    楚天青的声音沉下来。

    “可你把他们从泥沼里拉出来,给他们活路,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他们替你去死、替你去杀人!”

    “你救他们的命,是为了让他们把命还给你!”

    “这份恩情,从一开始就是账,是债,是要连本带利收回来的人命!”

    他看着郑弘,目光灼灼。

    “你.....从未真正救过任何人!”

    夜风吹过,火把上的火焰晃了晃。

    “郑弘。”

    楚天青深吸了一口气道。

    “真正的善人,他们给的粥,是暖的。”

    “而你给的粥......”

    “是烫的。”

    听到这话,郑弘身子微微晃晃了,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他的肩膀,缓缓塌了下去,耳边嗡嗡地响。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次施粥的时候。

    那天他亲自掌勺,一勺一勺往碗里舀。

    粥熬得稠,米香混着热气往上冒。

    他记得有个老太太,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可眼睛里头有光。

    那光他到现在都记得。

    是那种......看见活路了的光。

    老太太没说话,就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颤颤巍巍地跪下去。

    他赶紧把人扶起来,说老人家使不得,一碗粥而已,不算什么。

    那时候他是真觉得不算什么。

    一碗粥而已。

    人活着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他没想过要人报答。

    真没想过。

    后来呢?

    郑弘站在那里,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忽明忽暗。

    后来是哪一年开始变的?

    郑弘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不对。

    不是这样的。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要从什么里头挣出来。

    我当初,没想过这些!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人,看着那些他亲手从泥沼里拉出来的人。

    我救他们的时候,没想过让他们还!

    他想喊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去年,那个瘦高个的媳妇生了儿子,抱着孩子来给他磕头,说请恩人给孩子取个名。

    他取了,看着那孩子,心里想的却是。

    这孩子长大了,也是他的人。

    上个月,那个壮汉来找他,说要给他当护院,不要工钱,只要管口饭吃就行。

    他摆摆手说不用,可心里想的是。

    也好,以后用得着。

    还有那个矮的。那个矮的家里遭了难,是他出的棺材本把人葬了。

    那矮的跪在他面前,说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他。他扶起来,说不用,你好好活着就行。

    可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

    做牛做马,好。

    郑弘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这些年,每次他帮了人,每次那些人感激涕零地跪在他面前,他心里头都会有一个声音。

    这个人,欠我的。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只知道,那个声音一直在。

    一年又一年。

    一声又一声。

    直到他把每一个受过他恩惠的人,都变成了账本上的一个名字。

    直到他把那些活生生的人,都变成了等着还债的人。

    郑弘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他忽然很想回到那个冬天的破庙前。

    回到他第一次掌勺施粥的时候。

    回到那个老太太端着碗,眼里头有光的时候。

    他想问问那时候的自己。

    你给的粥,是暖的,还是烫的?

    可他知道,那时候的粥,是暖的。

    是真的暖的。

    只是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就慢慢变烫了。

    烫得让人不敢喝。

    烫得让人喝的时候,心里头都在怕。

    郑弘低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忽明忽暗。

    看着郑弘那副迷茫的样子,楚天青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刚才那些话,与其说是说给郑弘听,不如说是说给那些家丁听,说给杨曾泰听,说给自己听。

    至于郑弘......

    一个反社会人格打底,偏执型精分介入,自恋人格和施虐癖层层包裹的人,他的心理状态从来就不是一条直线。

    他现在这副迷茫的样子,是真的。

    他刚才那些挣扎,也是真的。

    他甚至可能真的在这一瞬间,想起了自己最初行善时的那点真心。

    可那又怎样呢?

    明天呢?

    后天呢?

    等他被关进大牢,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扭曲的念头会重新冒出来。

    他会告诉自己,不是他的错,是这世道不公,是那些嫡系子弟欺人太甚,是那些长得好看的人活该。

    他会把今晚所有的动摇,都归结为一时糊涂。

    他会重新变回那个偏执的,自洽的,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的郑弘。

    说白了,他和卢明远的情况异曲同工,只是郑弘的病......更重一些。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密密麻麻,由远及近,听起来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杨曾泰脸色一变,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楚天青也转过头,手不动声色地往袖口里探了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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