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子很气,越来越气。
白日那大夫不给他治病,又有个疯女人问他打不打女人,偏偏到了夜里还冒出个邪门玩意儿,口口声声说要养个娃。
他都没有媳妇,哪里来得娃?
时日,一日日过去着。
乾元子靠着抢来的金银,在城头当起了混混头子,手下聚集了数十个游手好闲年轻人,每日里好吃好喝吆喝着。
这一日清晨,棠城之外。
乾元子身披道袍,腰胯柴刀,喝声道:“山里有大墓,墓中有大宝,道爷我身上金银全是挖出来的,诸位兄弟们,可是愿随我进山干一票大的?”
“想,做梦都想。”
一个个年轻人震声而语,震得面红脖子粗,其中谷米子一张脸尤为青涩,更是满脸阳光灿烂。
大笑道:“等挖到了金子,我就去城西边,屯好多好多的良田,再请那些恶修道爷们帮着播种,田里全部种成青禾,待到秋收之时,就是吃不完的谷子和米。”
“好,好,多得是金子,多得是米!”
乾元子满口应承着,谁也不见,他嘴角挂起一抹残忍弧度,越咧越大,却是转瞬间为之收敛。
一番喧闹之后。
这一行人,便是这么入了山。
约莫十日之后。
一千六百里外,青阳观外。
此刻的谷米子浑身残破不堪,仅是有个大概人形,且这一路山高路险,路障丛生,他也不知自己拖着伤躯,如何逃了这么远的。
可事实是,他真的在山林中奔行了一千六百里,还是在浑身伤残,食不果腹这般境地之下。
“呼,呼,呼……”
他大口喘息着,不去思索其中不合理之处,只是满眼恐惧望着身后,因为那个人,他才是更加不合理,不合理到*****
“别……你别过来!”
谷米子瘫在地上拼命往后蹭,拖出一道长长血痕,磨破的皮肉,刺骨的疼痛,根本压不住那般深入骨髓的恐惧:“求你了,真求你了,放过我……”
然而。
乾元子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直直从他身旁而过,朝着半山腰那处道观里去。
直到黄昏之时。
乾元子满眼兴奋,满是疯癫,沿着山道大步而下,见谷米子已是力竭,晕倒在路旁,双手将之摇醒:“哈哈哈,我要成仙了,我终于要成仙了!”
“什么狗屁恶气,老子年龄过了十八又如何,哪有这法子来得有效,这可是一条天大的捷径,哈哈哈……”
如此大喜之下,他竟是留了谷米子一命。
恍惚之间。
近三十来年过去了。
乾元子依旧身着那么一身道袍,曾经本不合身,宽大拖沓,如今却是堪堪贴身,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只是又破又旧。
三十载风霜雨雪,世人生老病死,棠城曾经的少年郎们皆已白头,唯有街巷之上的热闹烟火气依旧,海棠花依旧。
年年有旧人,年年亦有新人。
“给钱,没钱耍婆娘了!”,满脸肥肉堆叠的男子,正一脸蛮横,朝着城门口卦摊上的老者吆五喝六,“老头子耳聋不成,老子说话你听不见?”
老者抬头望他,苦笑道:“儿啊,你败家归败家,爹乐见其成,否则爹心里还不踏实,只是咱们金家这祖传本事可不能落下,将来你还要靠这门手艺吃饭,娶妻生子呢。”
却是忽然间。
老者神色一变,从怀里掏出一锭金来,低声喝道:“拿着,赶紧滚!”
“好呢!”,肥硕男子接过就走,边走边吆喝:“老子将来才不给人卜卦,一年四季风雪无阻的,看着都累,至于你给我起的‘神算子’诨号,还是留着带棺材你自个儿用吧!”
老者恍若未闻。
只紧紧注视着城门之下,见一体态佝偻苍老,歪着嘴,大小眼的老道,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直至站在了自己卦摊前面。
对方沙哑说道:“老道我这棠城出出进进也许多次了,这么多年来,几乎每次,无论酷暑或是寒冬,皆见你坐在这里。”
老者闻声。
瞳孔猛地一颤:“客官,你的声音怎么回事?为何你面容苍老至此,偏偏口中吐出的话声,却像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奶娃娃似的。”
“什么?”,乾元子一双浑浊眸里,顿时满是阴森戾气,“你说我讲话像个奶娃?简直胡说八道,我听着就是一副上了年纪的老人腔调。”
老者沉默一瞬,并未继续辩驳。
只是心中思索,这老道进出棠城这么多次,他整日里坐在这城门下,为何一次也不见?
倒是见过一个半残的恶修老爷,整日里乱吼乱叫,似是在寻人,且他好像叫作谷米子。
乾元子则道:“老道风里雨里数十年,知道你这种街头卦子,多半有几分本事,今日想找你看看。”
老者皱起眉来:“客官,你既然遇见我这么多次,为何之前不来寻我?或许也可早一点为你指点迷津!”
乾元子目光阴沉下去:“三十多年前就寻过一算卦的,不过不是你。”
老者顿时反驳:“不可能,自我接手这卦摊以来,曾经那些算命先生全部改行,特别是这城头位置,咱们这一行当每一个都有一块专属位置。”
“或是桥头,桥下,闹市,而我金家就在城头这一片区域,怎会有别的卦子?”
乾元子道:“那一日,你给你儿子办满月席。”
“这……”,老者犹豫了,眼中浮现沉思,“那一天白日里,我的确没有出摊,有人趁这空隙招摇撞骗也不是没那可能,只是……”
“闭嘴!”
乾元子身子往前倾了倾,歪嘴咧开一道缝隙,吐字如坟间阴风:“你先帮我看看,为何我这些年,老道我越来越长得丑了?不仅背驼了,嘴还歪了一半,甚至成了那大小眼,这是为何?”
老者抬头,仔细端凝起眼前这一张脸。
面上沟壑纵横,左眼较之右眼小上许多,似黄豆同葡萄的区别似的,嘴更是歪斜,当即问:“多久开始的?”
乾元子道:“三十多年前,有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说要养个娃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