壑方不是随便说的,他是认真的。
等浇完了水,他挑上扁担,就示意裴夏跟上自己。
常理而言,这很可能是陷阱,但想到自己来时走了许久没有找到路,裴夏只能提高警惕,跟了上去。
吟花海内部的空间,一定是扭曲的。
起先是目视,此刻是步量,不管哪一个,花海的面积都大得惊人。
这种长久稳固的空间变化,必然是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阵术在维持,这种规模的阵术,放到九州任何一个地方,都让人匪夷所思。
唯独在祸彘面前,它显得如此合情合理。
「来的时候见过秙一了吗?」壑方走在前面,瓮声问他。
裴夏挑眉:「那个鬼女?」
「你见过了……」壑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看来她已经死了。」
裴夏不了解瞿英手下这四个鬼人,更不知道这位大祭领究竟吩咐了他们什麽。
但从壑方此刻的表现看,他是知道秙一会和自己交手的,那也许,这就是瞿英的命令?
裴夏按着剑,看向壑方宽大的背影:「你不动手吗?」
壑方摇摇头:「先不。」
裴夏冷笑一声:「是准备带我去什麽陷阱?」
壑方还是摇头:「你高看我了,这里可是吟花海,以我们的能力,根本摆布不了这里的一花一叶,哪里能有什麽陷阱。」
「那你还真是好心,要带我去找帝妻?」
「也不算……」
壑方并没有欺骗裴夏,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执行瞿英的命令。
瞿英从一开始对他们说的就是「拖住裴夏」。
当然,如果能击败裴夏,自然完美地完成了祭领的任务。
但无论是先前在驰道见识过裴夏的手段,还是後来瞿英对於裴夏的评价,至少在壑方看来,这个目标是很困难的。
秙一不信,就去试了。
结果不好,壑方自然会想要换个方式。
他带着裴夏,肩上扛着扁担,走的不快,蹚过花海,路线也弯绕许多。
对,他的拖延方法非常朴实,就是多和裴夏说废话,多带他绕弯路。
裴夏以为自己找不到路,但其实吟花海本来也没有路,就好像他走着走着总能遇到壑方一样,继续让他飞奔向下,他还是会遇到浚古和伥冥。
只不过从秙一那里脱身,到壑方这边才是第一次赶路,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加上吟花海的景致不变,让裴夏错觉自己没能寻到方向。
壑方已经想好了,带他绕到最不耐烦的时候,再去见伥冥,这样,他还会继续跟着自己再绕上很长时间。
「听祭领说,你在那边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壑方问裴夏。
「算不上吧。」
江城裴夏在江湖上是有些威名。
但要壑方口中的「那边」,指的自然是整个九州。
到这个层面,能称得上响当当的,恐怕得是洛羡那个级别才行。
壑方点点头:「我也差不多,只有一点薄名而已。」
裴夏意外地看向他:「鬼人也讲究这个?」
「当然,我们分的很严,像我能跟着祭领,位阶就高些,每年能领到的粮食也多,可以养活七个孩子。」
裴夏愣了一下:「你是……七个孩子的父亲?」
「对,我家里还有三个母亲和两个妻子,都靠我这份『答卜』生活。」
答卜是鬼人的词,不过意思并不难懂。
裴夏握剑的手指轻轻敲在剑柄的末端,他跟在壑方身後,轻声叹了口气。
壑方回眸望向他:「怎麽了?」
「我在想,如果我们交手的话,那三个母亲两个妻子七个孩子,会怎麽样?」
壑方神色平静地转回了脑袋,继续走过花海:「会被分配给别的男人。」
也是,鬼洲怎麽看也不像膏腴之地,鬼族能以一洲之力,千年不断地冲击镇海关,其背後肯定存在着一套理性到足够冰冷的资源分配系统。
裴夏倒不至於为此动什麽恻隐之心,若真的交手,他也只会竭力斩下壑方的头颅。
只不过,此前一心只为帝妻的他,此时不禁想到,当吟花海不再封镇帝妻,那道连通镇海的冰桥再也不会出现的话……鬼洲会变成什麽样呢?
「九州说鬼洲瘴毒密布,人间险恶,但对於鬼人而言,这些早都不是问题了。」
裴夏看着壑方挑担的背影。
他很熟练,腿宽同肩,挺胸收腰,也许在鬼洲的时候就经常干这些活儿。
他说:「为什麽不乾脆在鬼洲好好生活呢?」
壑方很自然地回道:「归乡不敢懈怠,血仇不敢忘怀。」
也许从当年割断南州开始,为了维系吟花海的封镇,这个痛苦的轮回就已经无法阻止。
像壑方,如他自己所说,他有六十个亲人死在冰桥,而往前数,他的祖祖辈辈,只怕没有几个是死有葬身之地的。
裴夏无声片刻,忽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如果,以後再没有冰桥了呢?」
壑方扶担的手紧了一下。
跟在祭领身边的时候,就听他说起过,如果帝妻被这个男人取走,那麽以後,鬼洲都不会再有冰桥,能够抵达镇海关下。
归乡夙愿、千年血仇……都将成为泡影。
一瞬间的心境变化,让壑方匆忙摇了摇头,他简短地回了裴夏一句:「不会的,冰桥一直会在,直到我们攻克镇海关。」
路走的够长了。
壑方朝着前方努了努嘴:「前面是我的同伴伥冥,我愿意带你去见帝妻,他却未必。」
裴夏抬头看去。
吟花海的景色依旧没有变化,接天连地的白金花瓣摇曳着鲜红的花蕾,瑰美之余另有一种瘮人的妖艳。
在花丛中,盘腿坐着一个男性鬼人。
皮肤青灰,生有獠牙,体型也很健壮,只不过比起壑方来,要显得修长许多。
伥冥看到在裴夏身前挑着扁担的壑方,也愣怔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抿着嘴唇,他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站起身,然後抽出了腰间那把窄细的长刀。
在对於如何拖延裴夏这件事上,伥冥的想法显然和壑方不同。
裴夏也没有废话,素秦滑出鞘口。
清亮的剑身折射出站在花海中壑方,裴夏问他:「你要一起上吗?」
壑方犹豫了一下,然後摇了摇头:「不了。」
打不过。
这是壑方在结合了裴夏杀死秙一所用的时间以及伤势得出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