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来讲,解离是一种点对点的算力破坏,因为必然後发的缘故,要追寻施术者术法的算力痕迹,自然需要更为庞大的算力支持。
整个解离过程,像是一种侵蚀和消解。
然而此刻,鬼女秙一感受到的,却是好像被无数只手蛮横撕裂的破碎感。
这实在是一种很难得的体验,不是恰好身化算力,不是恰好遇到裴夏和他的蛞蝓,想来再过几百年也不见得有人能做到。
作为瞿英的部下,秙一在拥有天识境的武夫战力的同时,还具备六境的素师修为。
加上她天生鬼人的体魄,与独特的抗解离的身体构造,真打起来,只怕韩幼稚都不是她的对手。
可惜,面对裴夏,她的武夫修为根本无法成为优势,而本以为能够制胜的独特术法,却又遇到了这天杀的蛞蝓。
别看小鼻涕虫,平时在裴夏这里被搓圆捏扁,作为史上最强大的神机,这个分裂出来的躯体,对於个体素师的算力同样是碾压级的。
光影小人混在它幽蓝色的柔软身体里,开始便像是线条一样寸寸断裂,直至消弭。
蛞蝓很没有必要地打了一个嗝儿,触角摇摇晃晃:「Emmmm……味儿不太对啊!」
裴夏没心情听他罗嗦,呻吟一声,坐在了地上。
一剑未出,却相当疲惫。
左臂中,那些绽开的伤口里开始沁出汩汩的清水,流动着洗去了残留的血迹。
裴夏的五德之身,原则上都具备很强的自愈能力,只不过像水火木是能够自行癒合,而金土二德,则需要五行齐备後,循环相生才能做到。
裴夏现在每次用土德,轻则龇牙咧嘴,重则骨断筋折,就是因为五行不全的缘故。
当然,即便是水火木三德的自愈,也无法做到须臾之间断肢重生,完全复原的地步,当初在幽州地宫里,火德能有那样的表现,还是因为有祸彘的加持。
仅剩的右眼扫了一下伤口,密如鱼鳞的裂口大部分都已经止血,可以看到内部已经有汗毛般细小的肉芽在蠕动。
能有个几天功夫,应该就能恢复得差不多。
可惜裴夏现在根本没有这麽多时间。
水流顺着肩头,慢慢流进他血肉模糊的左眼眼眶,只是简单的止血。
裴夏从玉琼里取出一截布带,简单包紮了一下眼睛,又把还在癒合的左臂也缠上了。
有剑识的帮助,独眼对他来说其实不算太大的问题。
从总兵府一跃而下开始,直到此刻,裴夏才算是真正可以歇息片刻。
按着手边的剑,遍体鳞伤地坐在花海里,裴夏一边抓紧时间休息,一边举目看向四周。
没有路,根本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
他从玉琼中拿出了一点乾粮,一边吃,一边琢磨。
投海之後,自己应该是被吟花海外的血污与魂潮给影响了,某些好像很久以前的片段在脑海里穿梭,貌似有些熟悉,可当他想要细想的时候,就像是梦醒之後,只能得到一点零碎的片段。
反倒从那些模糊的回忆中渗透出来的情感,格外真实。
那是一种遗憾。
却又格外温暖。
裴夏不知道那是谁,是蒲英,还是别的什麽,但这种支持,让他在浑浑噩噩里,穿过了凶险的魂潮。
自己不是一个人。
休息的差不多了,裴夏拄着剑站起身,该继续前进了。
这片水下的花海,当真没有边际。
花田柔软,看不到石头,有非常缓的土坡,爬起来也并不吃力。
只是走着走着,眼前的景象好像从来没有变过似的。
裴夏一度以为自己又着了道,还低下身,仔细地研究了一下花海里的这些花朵,试图找出一些破绽。
然而仔细甄别後,他只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盛开着白金花瓣的花朵,中心处的殷红,实际上是凝聚的鲜血。
特异的是,这些血不但没有腥味,反倒渗出一种淡淡的香气。
这种香气并不黏腻,清淡,高雅,像是高绝遗世的美人身上带着的淡淡体香。
想到五年一次的惨烈大战,无数亡者的哀嚎汇聚在一起,加固了吟花海的封镇,难道……这些就是封镇本体吗?
「你想的没错。」
瓮声回响在裴夏身後,一个身材魁梧的雄性鬼人,在朝着他这里慢慢走过来。
裴夏回眸,双眼眯起,手按在了剑上,却没有第一时间拔出来。
因为这鬼人的造型很特别。
他穿着一件老旧的粗麻衣裳,肩上挑着一根扁担,两边各挂着一个木桶,像是挑水来的。
裴夏记得他,在西城墙驰道里,瞿英就是坐在他的肩膀上。
鬼人虽然是对裴夏说的话,也在朝他这边走,但眼神却已经落在两边的花朵上,并没有盯着裴夏看。
隔着约莫五十步的时候,他停下了脚,弯腰把桶放了下来。
桶里飘着一个瓢,他抓起瓢,开始给周围的花浇水。
「从我爷爷那一辈开始算起,我有六十多个家人死在了冰桥上。」
鬼人一边浇水,一边说道:「所以我想,这些花里,应该有一些是我的家人,但我也分辨不出来,就只能一担担地挑,给他们浇点水。」
裴夏对他怪异的行为并不感兴趣,但还是试探着问:「吟花海是祸彘的封镇,这里花还需要浇水吗?」
「说没用,其实也有点用,」鬼人咧开嘴笑了笑,声音沉闷,像是在大瓮里回响,「浇了水,它们会长的高一些,但随着五年之期慢慢靠近,它们又会逐渐凋谢,枯萎,然後在鲜血与亡者的滋养下,重新盛开……就像现在这样。」
吟花海的封镇不断衰弱,又不断加固,其外在的表现,就是这片花海的盛开与凋零。
鬼人看着裴夏握剑的手,向他摇了摇头:「别太紧张,我没打算和你动手。」
裴夏挑起眉头:「你们和九州人,不是天生仇敌,血海深仇吗?」
「确实,但你不同,你不是九州人,按照祭领的说法,你和『人』的距离,比鬼族更远。」
他洒出瓢里的水,向裴夏自我介绍:「我叫壑方,用你们九州的文字来说,是沟壑的壑,方圆的方。」
他见裴夏仍然没有放下敌意,却也没有继续执着。
只是表示:「如果你要去找帝妻的话,我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