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壑方的判断很精准。
对阵素师，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其未知的术法。
世间术法千万，吐水喷火都算等闲，像秙一那样诡异的术法，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但，也正是因为世间术法千万，其实掌握的术法不太实用，或者说对战斗没什麽帮助，也是一件很常见的事。
譬如使「熟肉复生」，绝对神奇玄妙，可对敌的时候能派的上什麽用场呢？
同样是瞿英麾下，伥冥在术法上的造诣就不太高，其掌握的两项术法，本身效果也平平。
从裴夏交手来看，这人在刀术武艺上应该浸淫已久，即便放在九州那些名震一州的大宗师当中，也属顶尖。
可惜，偏是这一项，他怎麽也胜不过裴夏。
论体魄，裴夏五德之身压过他鬼人数筹；论武艺，裴夏刀剑演法早已返璞归真；论反应，伥冥的神识依旧惜败於裴夏锋锐的剑识。
更夸张的是，裴夏以神机为辅，手中术法层出不穷！
在正面的交手中，伥冥几乎找不到任何机会。
直到素秦挥落，剑气轰鸣着将他的长刀与胸腹一同斩断，毒血喷薄而出……壑方始终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眼睁睁看着同伴的屍体散落在地，他轻叹了一声，卸下扁担。
没事伥冥，看你被斩成了两段，帮你收拾屍身，还能多拖他一些时间。
裴夏没有意识到壑方的目的，他只看到壑方去给同伴收殓屍身，他下意识就站在原地静静等候。
壑方慢条斯理地把屍体合拢到一处，想到为了给祭领多一点时间，他甚至还要如此抠搜地在这种事情上计较，背对裴夏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算了，办法虽笨，有用就行。
其实壑方的做法，是很成功的。
瞿英座下的四个鬼人，的确都是修为不俗的高手，但四人一起上，也的确不可能打得赢裴夏。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裴夏足够强。
相比起当初在图穹背上以一敌四，大战灵选阁四位天识境的时候，今时的裴夏已不可同日而语。
素秦带来的剑识，当然是最关键的一环，让他起码在厮杀方面拥有了胜过神识的凌厉剑识。
但同时，裴夏的修为也在提升。
从北师城突破以来，裴夏的灵力与日俱增，日渐苏醒的武独更是助长了他修为的提升，以他当今的境界，距离突破天识也就差了一层窗户纸。
这一道壁垒，对旁人来说是天堑，只要迈不过去，那化元是化元，天识是天识，仍旧没有可比性。
可裴夏不同，实质灵海打造的地元灵府骇人听闻，可以说，寻常的天识境只比拚修为底力，已经不是裴夏的对手了。
要是现在再打一次图穹之战，赵莫有绝对是跑不掉的。
而另一方面，鬼人四将在面对裴夏的时候，还有一个巨大的劣势——他们没法下死手。
这是瞿英不容逾越的底线，如果裴夏死了，没有了这个底层驱动，瞿英再也不可能借力帝妻，去影响镇海关。
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留手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那，这四个鬼人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是的，没有。
从瞿英轻描淡写的吩咐之後，他们就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要死在吟花海了。
比起四个人一战被消耗，让裴夏打四场，是在用掉自己生命的过程里，最有性价比的方式。
在明知必死的路上，自己这点不那麽爽快的小心思，应该也不算丢人吧。
壑方想着，又给拚好的屍体，整理了一下衣服。
然後是擦脸，然後是合眼，然後再抹一抹身上的血污……就在壑方想，要不要把屍块给缝一下的时候，身後传来了裴夏的脚步声。
叹了口气，壑方站起身来。
等到裴夏不耐烦，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就这样吧，」他着，重新挑起自己的扁担，回头看了裴夏一眼，「走吧。」
两人走的依旧不快。
裴夏在这场战斗里，使用土德重击了伥冥的胸口，反震之力虽然没有影响他行走，却把脚上的靴子彻底报废了。
他只能光着脚，从花海里走过，轻柔的花瓣拂过脚踝，带着些微酥痒。
裴夏想起当初前往汝桃所在的景象，心里感慨，这地方比起连城火脉，柔美了太多。
但转而想到，脚畔的每一朵花，都是亡魂浇灌，又不禁觉得阴冷。
走在路上，壑方又开始向裴夏找话：「你在九州成家了吗？」
裴夏张了张嘴，顿了一下，回道：「没有。」
壑方像是找到了话口，跟着就问道：「像你这样的，在我们这边，少说要娶八个妻子，看情况，可能会要求你娶十二个也说不定……我听祭领说，你这趟来，也是为了女人？」
想到沈知微，裴夏眉眼低垂：「已经不是了。」
心情忽的烦躁，裴夏顿时没有了闲聊的心思，转而催促他：「不能快些吗？」
壑方绷着脸：「吟花海自有走法，像你那样乱撞，是走不出去的。」
同样，壑方尽可能带着裴夏绕路，直到身後的男人已经明显表露出了不耐，远处的花海土丘上，才显露出最後一个鬼人的身影。
浚古和秙一一样，是个鬼女，只不过比起秙一的妖冶暴露，这个鬼女穿着倒是很整齐。
衣领、束腰、袖口，加上鬼女与寻常女子相似的形体，裴夏远远看去，甚至以为是九州名门来的江湖女侠。
她看到壑方和裴夏一起来，也愣了一下，不过浚古的反应更快，她远远望着壑方，甚至朝他点了点头。
壑方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位是浚古，是我们四个里面年纪最小的，但也是最早侍奉祭领的。」
「从穿着就看得出来，瞿英应该教了她不少东西。」裴夏一边说，一边按着剑走了上去。
直到身後传来壑方的声音：「她是祭领的女儿。」
这回轮到裴夏愕然了。
他看着花丘上那个亭亭玉立的鬼女。
瞿英，居然敢让自己的女儿，来面对裴夏的剑？
浚古没有因为裴夏的愣神先行出手，她看着持剑而来的对手，手腕轻折，一枚翠绿色的神机凌空浮出。
而以这枚神机为中心，头尾各盘旋有三颗通透雪白的玉球。
七珠连线，柔顺地飞动在鬼女身侧。
到此时，她才望着裴夏，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裴夏深吸了一口气，问了一句：「你去过九州吗？」
浚古眉眼未动，平静地回道：「没有。」
一板一眼，这请教的礼节，却比许多的九州修士都要规整。
她应该很想去看看吧。
「你死之後，我会把你的神机带回九州。」
裴夏拔剑出鞘：「江城裴夏，请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