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动素来以令箭为准,那各营的令箭自然是不知多少年前就准备好了。
又怎麽会有新刻的令箭?
除非,原本就是没有十营的。
总兵府里没有旁人,堂堂穆洪忠,身边连个随侍的人都没有留下,他一个人独自坐在宽大的黑石座椅上,握着剑,望向门外,像个雕塑。
裴夏也许是累了,他也坐下了,就坐在总兵府的门槛上,一身是血,愣愣地望着城头之外。
城下的喊杀声像是挤在阴云里的闷雷,一阵未停,一阵又起。
城关下的不止歇的沸腾,衬托着百丈之上的城头仿佛烈火顶端的蒸笼,寂静中透露着一种令人压抑的闷热。
良久之後,裴夏才回头看了穆洪忠一眼:「从来不曾存在过吗?」
穆洪忠摇头:「至少我没有听说过。」
裴夏终於咧开嘴,带着几分释然,苦笑了一下:「真厉害啊,帝妻。」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这个世上就不存在什麽镇海关的十营。
帝妻捏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现实。
瞿英引导了这样的捏造,并利用了这个机会,让鬼人翻过了镇海关的城头。
所以,本不存在的东西,一旦被抹消,那裴夏就在不会有机会能够与他们重建。
那些喝酒的同袍,那个想要将军的童权,还有……那个穿着戎装,揉着自己的脑袋,转身离去的背影。
裴夏深深地吸气,像是要把胸肺里的浊气都呼出去。
「所以,瞿英提出交易的时候,您会知道他在欺骗我,就是因为您知道十营根本不存在……」
「不错,虽然抵挡祸彘的完全侵蚀是你的功劳,但在镇海关的防务上,我要比你了解的更透彻一些。」
穆洪忠看着裴夏,作为一个五十年的老兵,他非常理解裴夏此刻的痛苦。
血镇国不是一天炼成的,多年戍守,死在自己身边的兄弟姐妹不计其数,成建制的覆灭也并不罕见,彼时的穆洪忠也曾经深深陷入过这种惨烈的痛苦中。
哪怕到了今天,他也没有很好的办法能够让一个人迅速从这种情绪中抽身出来。
好在裴夏没有溺在痛苦里。
城关之下的喊杀声总会在他试图悲伤的时候,将他拉回现实。
他可以十营的弟兄们痛苦、难过、哀悼,但不是现在。
撑着素秦,从门口站起来,裴夏转头看向穆洪忠:「现在,我还有办法去吟花海吗?」
在卸下了十营的防务後,这是裴夏认为,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穆洪忠的神情中闪过一丝欣慰,旋即又变得郑重:「城下的情况你也听见了,为了掩护西城墙的破口,城下攻势正猛,虽然我也很希望你能成功,但现阶段,镇海关帮不了你。」
镇海关是有反扑冰桥的战略。
但一来,这需要鬼人第一波的攻势被打退,有足够的缓冲区去布置军队出城作战。
二来,西城墙的破口,让这一次冰桥大战的性质发生了改变,且不说鬼人的第一轮进攻何时才会消退,纵使真有这样的机会,关上也势必要以夺回城墙为先决要务。
按照穆洪忠的预期,他甚至打算放弃这次冰桥反攻。
所谓城墙比人贵,说到底也只是一种以千年为单位的成本核算,而眼下这种局势,也许正是该让镇海城关多承受一些压力的时候。
对於穆洪忠的这个回答,裴夏并不意外。
祸彘之旅总归是这样的,当初前往连城火脉也费了许多周章,哪怕放开四派较武不谈,光是穿过连城火脉,进入祖地这一关,也不容易。
「没事,关上不拦我就行。」
裴夏一边说着,一边脱下了自己的十营军装。
这件衣服,在之前十营驰道的厮杀中,已经被毒血染透了。
衣甲下,是一件贴身的短袄,这是蒲英用职务之便从一堆冬衣里挑出来给裴夏的。
针脚压的好,棉料总感觉也比其他的袄子也厚实一点。
反正蒲英是这麽说的,裴夏就当是这麽回事。
穆洪忠看他去意已决,倒不打算阻拦,只是犹豫之後,提醒了裴夏一句:「你应该要明白,捏造十营制造防守空缺这种事,一定是存在一个严苛的先决条件的。」
还是那句话,如果瞿英可以随意地引导帝妻完成这样的壮举,镇海关早就陷落了。
裴夏在接受十营不存在的过程里,就已经想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後果,他点头:「我知道。」
裴夏没有在穆洪忠面前显露自己的玉琼,随着衣甲褪下,那枚黑石令箭又落在了地上。
他捡起,回过头看向总兵大人:「这枚令箭……」
「你拿着吧,毕竟确实是镇海关的信物做不了假,也许还有你用得着的时候。」
穆洪忠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管怎麽样,你和关上算是有缘,希望你此行,能给镇海带来一些好的改变。」
裴夏把令箭插进短袄里,朝着穆洪忠抱拳:「多谢!」
随後提着剑,走向城头女墙。
百丈雄城,巍峨如山,从镇海关上俯瞰关下,即便是魁梧的鬼人,人头攒动也只如蚁聚。
也许这就是祸彘的视角吧,众生渺小,纵使杀到血流成河,落在高天之上的存在眼中,也不过是一抔红土。
裴夏攥住素秦,步踏城关,一跃而下!
……
「他不能死。」
身着紫袍的人影从冰桥铺着的木板上走过。
瞿英一边望着来回往前线运送物资的士兵,一边看向身旁的数人。
这里面除了那四个护卫他前往镇海关的鬼人外,还有数名素师。
这些素师里,有一些明显是普通的人类,但也有一些,紫袍之下却露出了和瞿英一样苍白的皮肤。
看着众人不解的神色,瞿英长叹了一口气:「祸彘不是我们能够随意驾驭左右的,如果说祂是一头混沌的野兽,那我们只能顺着祂的毛去捋,我没法让祂去『做一件事』,我最多只能让祂『如何去做那件事』,好比正因为祂希望裴夏到来,我才能在满足祂这个目的的前提下,借用祂的力量,以此为前提,去做一些『复杂』的设计。」
瞿英再次抬手,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如果裴夏取走了帝妻,冰桥不复存在,而如果裴夏死了,我们就再也无法借用到帝妻的力量,那座矗立了数千年的关隘,将会再拦我们一个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