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瞿英的判断,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的。
作为冰桥的起点,鬼洲的士兵是随着冰桥的递进,不断向镇海关靠近的。
就像镇海关过往会在第一波的攻势後进行冰桥反攻,并在桥上修筑工事一样。
鬼族作为进攻方,他们的营地自然也建立在冰桥之上。
为了方便行动,他们会在营寨里舖上粗糙的模板,虽然简陋,但可靠。
而此刻,在木板的另一侧,一名即使在鬼族中都显得相当魁梧的男性鬼人就对瞿英的话提出质疑。
他的质疑非常朴素:「这次就跨过镇海,不就好了吗?」
这句由曾经的南州官话衍生而来的鬼族语,让周围的气氛顿时高涨了起来。
瞿英是素师,而且是一个极端强大的素师,以他在镇海黑石下面对穆洪忠时的表现,他很可能是裴夏见过的修士中,除了周天以外,最强大的存在。
然而纵使是他经过精密计算的未来,也没法让所有人相信,那就是必然发生的结局。
瞿英叹息,他知道,虽然自己在鬼族之中地位尊崇,但事已至此,想让他的同胞们放弃,并不容易。
其实换个角度也不难理解。
对於鬼人来说,几千年的时光里,面对巍峨的镇海关,他们能取得的战果一直不多。
古早时期,还有过几次越过镇海的记录,但随着黑石城关越来越高耸,随着镇海的将士越来越精锐,随着九州万邦开辟出的航道越来越通畅,鬼族再想取得像样的突破,已经越来越难了。
而这一次,他们成建制地跨过了镇海关。
你不能指望每一个鬼人将士都像瞿英一样高瞻远瞩,在他们看来,眼前、此刻、当下,就是千年未有的变局。
他们感谢瞿英的帮助,但绝不代表他们会平静地接受所谓「注定的失败」。
镇海不过是守城,尚且血性刚烈。
千年来为了返回故土,万万同胞血洒冰桥,无论是前人的夙愿,还是累世的血仇,作为进攻者的鬼族既然能把这个宿命背负到如今,又怎麽可能畏怯死亡与牺牲。
纵使!
纵使瞿英说的是真的,这次的突破只是昙花一现,最终仍会迎来失败。
去为那渺小至极的机会,赌上成千上万的性命……那又如何?
如果有翻过城头的机会,还要惜命的话,才真是玷污了过往千年的前赴後继。
沉重的大刀垂落在地上,砸进了木板之中,高大的鬼人向着瞿英咧开一个爽朗的笑容:「祭领常去,可能不明白,其实对於很多同胞来说,翻过那座城关,去看看另一边究竟是什麽样子,就很够了。」
说完,前方一个穿戴着盔甲鬼族就朝这边呼喊过来。
持刀的高大鬼人朝着瞿英点头,按照本地的礼节屈二指抚胸向祭领表示敬意,随後转身离开。
轮到他的队伍向前线出发了。
几名素师呆愣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片刻後望向瞿英:「祭领……」
瞿英年事已高,他的人生阅历,让他不会被三两言语干扰到判断。
但正因如此,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这能在这一次冰桥竟功,就真是最好的结局。
「我在秦州和裴夏打过照面,他这个人自恃超凡,对於认定的事随随便便就能拚上性命,既然他拒绝了我的提议,那就算镇海关现在处境艰难,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前往吟花海。」
瞿英走到冰桥的边缘,望向下方深邃的幽海。
作为这个世界上与帝妻距离最近的人,他很清楚,海面之下,穿过世代积累的血污与魂潮後,就能抵达传说中的吟花海。
而在更下方,吟花海的深处,就是被封镇的祸彘,帝妻。
无论是保留冰桥以图後举,还是让这一次艰难的突破尝试能够继续下去,瞿英都不会允许裴夏在此刻取走帝妻。
他在镇海驰道中对裴夏说,他们才是真正的同伴,因为裴夏想要的,瞿英都愿意给,包括祸彘——但不是现在。
然而裴夏拒绝了。
从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了根本上的利益矛盾。
「壑方、浚古、伥冥、秙一。」
瞿英话音落下,跟随在他身侧的四名鬼人当即屈指抚胸,听凭吩咐。
「我去面见帝妻,沈知微还在我手里,有她的话,也许还能借力对镇海关的局势造成一些影响,在此之前,我要你们在吟花海帮我拖住裴夏,越久越好!」
这四人久随瞿英,实力精深远超凡人,而且在吟花海内,还有死海渊的诸多素师助力。
图穹一战,裴夏越境斩杀三名天识境,确实惊人,但也仅仅是在世内打出威名。
想要吓到死海渊,还远远不够。
哪怕瞿英已经尽可能高估他,也不认为,他独自一人能够突破死海渊盘踞千年的据点。
……说是这麽说。
脚下轻轻碾着坚不可摧的冰桥,瞿英还是会想到,当初在连城火脉的时候,裴夏要比现在弱小的多。
但强如先民镇骨,却还是没能拦住他。
……
天色慢慢暗淡,厮杀却并未止歇,明亮的刀剑上反射着火光,黑夜里一齐烁动,像是从海中浮出了巨大的鱼,在鼓胀着自己细密的鳞片。
等到天边再次泛出鱼肚白的时候,刀剑已经被血染透,刃口崩缺,插在一具看不清种族的屍体上。
一天,两天,三天……
到第四天的正午,裴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作为一个修士,哪怕不考虑祸彘,裴夏也几乎是人能够想像到的,最强的化元境。
作为武夫,他有实质灵海打造的地元灵府,灵力精纯澎湃,浩如江海。
作为素师,他有天生的超强算力,有古今第一的神机在手,术法复刻,信手拈来。
除此以外,他还具备五德之身,剑气武独更是只打证道境的高端局打手,离开江城山之前,又打造了用素秦这样的神兵利器。
要说把这样一个人,丢到一般的战场上,会是什麽样的画面。
十个人里,十个都会告诉你,这是狼入羊群,象踏蚁穴。
裴夏自己也是这麽认为的,尽管他从未觉得自城关之下杀到冰桥会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在他看来,最起码,也得是靠近到鬼族的後方营寨,开始遭遇鬼人中的高手後,压力才会随之陡增。
然而事实是,下城厮杀,四日不曾合眼,往前推进不足百步。
他的身後,是累累屍骨。
裴夏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什麽镇海关上的兵家如此之强盛,有些万人斩甚至轮不到营统的位置。
在这片战场上,每进一步,都是屍山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