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洪忠拿着这枚毫无疑问是由自己亲手交给十营的令箭。
虽然因为瞿英事败,穆洪忠没有完全丧失有关西城墙与十营的概念,但其实哪怕以血镇国的修为,这部分认知仍旧脆弱的可怕。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刻下过「十营」两个字。
总兵微微点头,顺着裴夏的话,他缓缓说道:「所以,是帝妻出现了对方无法预料的变故,本该被彻底遗忘的存在留下了痕迹,导致这个本该被忽略的防区,重新进入了我们的视野。」
裴夏想到不久前瞿英那句近似恍然的呢喃。
也许,帝妻出现的变故,是因为自己脑中的汝桃?
帝妻作为祸彘,其扭曲现实的能力,在连城火脉中裴夏已经见识过了。
但作为素师,他更明白,比起某种「力量」,那种近似窥命的「算力」才是真正可怕。
想要让一个已经被帝妻锁定的计划出现意外,就只有同样层级的汝桃能够做到。
祸彘并不具备像人一样强烈的主观意图,想来并非是汝桃有意识地在和帝妻对抗,而是汝桃的存在本身不被纳入帝妻的计算规划,由此自然而然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
瞿英知晓自己的到来,也许他从一开始就设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他才会在西城墙陷落之初,就出现在裴夏的面前。
他是来补救的。
穆洪忠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向裴夏:「我想,裴山主来到镇海关,也不是单纯来助拳杀敌的吧?」
在驰道中,穆洪忠就称呼过裴夏为「裴山主」,看来镇海关虽然闭塞,但作为总兵的穆洪忠还是对外界的新鲜事有所了解的。
也是,镇海千根连通九州,如果不能对诸国万邦的动向有所了解,也很难统筹镇海关的防务。
面对一位血镇国,聊到这个份上,裴夏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身怀祸彘的事,决计是不能直言的。
他只能表示:「我是为吟花海而来。」
穆洪忠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相信的神色:「你说什麽?」
祸彘是天人之争的造物,然而先民却无法驾驭这样的力量,於是将三颗祸彘各自封镇。
汝桃,祂被封镇在连城火脉,地脉祖地,而用於压制祂的封镇,便是数以千万的先民镇骨。
镇骨是什麽级别的封镇,不必多说,在乐扬地下遗蹟中,仅仅一座黑棺,就足够让最顶尖的三位天骄连带黑祯和魏耳全都无计可施,镇骨遮蔽,甚至能隔断气轨,连裴洗和清闲子这样「入腹」境的望气士,都无法窥视。
而相比之下,帝妻的封镇「吟花海」,则更为特别。
九州最南为镇海关,镇海关毗邻悬崖,其下就是大海,自古以来,这片海洋都被称为南海,以地理位置指代,也是自古惯例。
而吟花海,则专指镇海州与鬼洲中间的那一处海域。
这个名字听起来确实轻盈曼妙,透露着一股子风花雪月。
但实际上,所谓「吟花」,指的是亡者的呻吟与染红海峡的鲜红血花。
吟花海的封镇,是藉由漫长岁月里镇海千根与鬼族永不止息的厮杀来不断加固的。
裴夏还记得,当初与舞首聊及鬼洲的时候,她曾经提过,据传在遥远的过去,鬼洲曾经与九州接壤,是真正的「南州之地」,但因为一场突然爆发、无法治癒的大疫,上古先民以大威能割断南州,将这片土地整个推入了南海。
裴夏当时就怀疑过,感觉这听起来不像历史,更像是民间流传的故事。
尤其是这个故事的後半段,舞首还说,最早从冰桥过来的,都是南州染疫的平民,彼时的海州为了自保,其实是挥刀向民,并逐渐建立起了关隘,形成了後来的镇海关。
而来到镇海的裴夏,却已经亲眼见识过了穆英山南的辽阔红土,镇海人怎麽可能因为杀难民,而活活打尽了血脉。
镇海黑石的构造,也不像是为了阻碍难民而打造出的手笔。
当然,舞首也表示,那些都是流传的故事,确实不可考据,
不过,当把有关於鬼洲久远过去的这些故事,与吟花海的封镇逻辑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很轻易地得到一个令人悚然而惊的可能性。
先民为了压制汝桃,能在连城火脉以千万之数铸成镇骨,便不难想像,他们为了封镇祸彘,能够做到什麽地步。
而如果鬼洲的诞生真的是为了世世代代加固吟花海,那麽一旦帝妻被裴夏带走,就极有可能发生一个千年未有的变化——冰桥!
瞿英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当他判定这一次突破镇海,进入穆英山的计划可能失败後,他才会第一时间来找到裴夏,提出了一个看似无比优渥的交易,其所希冀的,仅仅是让裴夏离开镇海关。
如果这一次的突破以失败告终,而帝妻又被裴夏带走,那麽,下一个五年,鬼族还会有冰桥吗?
到那时,鬼人再想重返九州,将真正难如登天。
穆洪忠对於这背後有关祸彘和先民的一切,显然不如裴夏那麽了解。
但提及吟花海,却也足够让他联想到冰桥。
这也是为什麽以他的见识和阅历,也会失色。
如果吟花海上再也不会有冰桥,那是否意味着镇海关也将卸下自己数千年来的漫长职责,能够让这些坚守在世界边缘的将士们回到镇海的土地上去,让这片因为千年战火的余波而苟延残喘的大地,恢复成他们过往那个繁华的家园。
穆洪忠握紧了剑柄,收敛了自己一瞬间的心神懈怠。
无论如何,至少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关下的士兵还在浴血厮杀。
他看向裴夏,最终也是举重若轻地表示:「如果能减轻以後镇海关的压力,那穆洪忠倒是先谢过裴山主了。」
裴夏轻轻摇头:「我也是从瞿英的反应里,才想到这种可能性,况且,其中相当一部分,算是我的推测,未必属实。」
说完,他又顿了顿。
握着素秦的手上,拇指不断在剑柄上摩挲——这是他思虑和迟疑时的习惯。
最终,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总兵一语就道破了瞿英的欺瞒,我以为将军对这些早就很了解了。」
穆洪忠似乎没有想到裴夏会这麽问。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这小子,应该是有所察觉,却又不愿意相信。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枚令箭又扔给了裴夏,然後说道:「这枚令箭上的十营是我刻下的。」
裴夏点头:「我知道,我和蒲统领一起来的城头,她接令之後还给我看过,镇海各营的军事调动,素来以令箭为准。」
穆洪忠抿唇片刻,强调道:「新刻的。」
裴夏看着他,睫毛颤动,眼帘慢慢低垂。
直到阴影遮住视线。
他攥着令箭的手紧了很久。
在城外连绵震天的喊杀声里,他轻声应道:
「……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