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马蹄声震动如雷,八营九营的驰援部队,踩破了驰道幽深的阴影,策马而来。
领军的队正高声呼喊:「总兵——」
瞿英带着四名鬼人消失在黑暗中,身後石道里那些鬼人才片刻的迟疑後,某种再次泛起凶光。
穆洪忠能够压制一时,却吓不退他们。
如果有的选,能用性命把穆洪忠拖在西城墙,那才是真的血赚。
显然总兵大人自己也明白这一点,随着瞿英离开,穆洪忠也没有继续停留的意思,他抬头看了一眼策马而来的队正,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防务交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那队正的脸上扫过,落向裴夏。
裴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混着血腥味。
随後终於收剑入鞘。
十营的西城墙防务是穆洪忠派给蒲英的,那麽现在总兵做出了交接命令,也就意味着十营的任务到此为止。
穆洪忠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做的很好了,没有给他们丢人,走吧,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穆洪忠必须离开了。
虽然在接下来的驰道、乃至西城墙攻防中,他一挥手就能救下许多将士的性命,但他毕竟不是裴夏,镇海千年,计较的不是一寸得失。
他必须尽快回到正中城头的总兵府,在那里,他才能把自己的军势加持到压力最大的正面战场。
踩着十营的防区,看着新来的将士明知向死也义无反顾,裴夏感觉心头上压着的东西在不断地向胸口冲击。
但在这片战场上,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让他细品这种慷慨与悲凉。
所谓的心情和感悟,就算是心思再细腻的人,也只能在战争结束之後去细细回忆,再行品监。
此时此刻,根本没有人会去想这些,所有人的意识都极其敏锐地专注於厮杀,以至於除此之外的所有现实都好像模糊迟钝起来。
直到跟着穆洪忠来到城头上的总兵府,裴夏的好像还沉溺在一夫当关、没有止境的杀戮中。
一块湿毛巾丢了过来。
「擦擦脸吧。」
裴夏接过来,是热的。
热毛巾从脸上轻柔的擦拭过去,他才慢慢找回了一点正常人的感觉。。
「你修为虽然不低,但并非真正的军人,调整状态需要一点时间……」
穆洪忠话音刚落,裴夏便抬起头:「我没事,总兵有什麽话,可以现在说。」
穆洪忠却朝他摆了摆手。
总兵府是屹立在镇海关百丈城头上,一间七丈见方的石阁,里面倒是也摆有一些生活用的器具,但大多朴素,不像是位高权重的人居住的地方。
而在裴夏此刻身处的中堂,两边也列有座椅,可能是穆洪忠平日里与人议事的用的,只不过此刻这里只有裴夏一个外人,其他人都淹没在了城关各处的厮杀声里。
在房间的正中,则是一张格外宽大的黑石座椅。
裴夏看到,在座椅的扶手侧方,竖着一把格外宽厚的带鞘长剑。
穆洪忠紧抿着嘴唇,像是在做什麽吃力的事情一样,相当迟缓地坐到了椅子上,随即伸出手,握住了身侧的剑柄。
做完这一切,他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镇海关的军势加护绝非易事,通常来说,不到千钧一发,我不会离开这里。」
穆洪忠向裴夏解释,那种朴实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苦涩。
稍微想想,就能明白穆洪忠这轻轻一句话背後的分量。
镇海关战时军队约莫有整整五十万,这个数量比李卿全军加起来都要多得多,把一个人的军势加持到如此多的将士身上,光是能做到就已经匪夷所思了。
而按照往年的惯例,大战持续到冰桥消融,要整整半年的时间。
一想到穆洪忠要维持这样的状态整整半年,裴夏不由得心生敬畏。
「总兵……」
穆洪忠摇摇头,轻描淡写地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他望向裴夏怀中,说道:「令箭拿来我看。」
裴夏从怀中取出那枚黑石令箭,递了过去。
穆洪忠左手接过,摩挲了一下上面刻着的「十营」二字。
他微微点头:「还真是我刻的。」
在抬头,望向裴夏,强如穆洪忠,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後怕:「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但万幸,这次有你在,否则恐怕我也被骗过了。」
血镇国是兵家四境,军势强横,足够让他们辟易诸多灵力手段,尤指诡异多端的素师术法。
但力有穷时,有些东西毕竟超脱於九州凡俗。
裴夏犹豫之後,还是坦率地对穆洪忠表示:「我想,瞿英应该是藉助了吟花海中的祸彘,帝妻。」
和裴夏想的一样,听到这个名字,穆洪忠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愕。
他显然早就知晓祂的存在。
有关此等上古隐秘,镇海关的营统、队正、士兵们并不知情,但作为九州之南的定海神针,穆洪忠不仅知道,甚至了解的不少。
「按照死海渊的反应来看,他们的计划明显出现了漏洞,你知道漏洞在哪儿吗?」穆洪忠问裴夏。
这不是试探,而是真的询问。
穆洪忠作为兵家,对素师这种需要学识积累的弯绕道行有了解,但不深。
而裴夏不仅是个身份特殊的素师,甚至亲身在十营生活过。
裴夏按着素秦剑柄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在厮杀时,有些事情还能暂时抛到脑後,但此刻,却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他记得,在镇海关下,和沈知微一同见过蒲英之後,蒲英带着他们前往十营。
骑上马,在那条漫长的驰道中,他问蒲英,还要多久才能到十营的驻地。
蒲英说快了,随後纵马冲过了一段格外漆黑的路。
彼时裴夏回头,看到那段路是因为气口不相连接,中间的实心城墙修的格外长,所以才显得黑暗。
但其实,这是不对的。
如果这段路又长又黑已经到了连裴夏都感慨的程度,那没有理由不在中间设立灯火。
更重要的是,在十营消失之後,裴夏赶往驰道的过程里,他特意留心过。
驰道中,根本没有这样一段路。
他呼出一口气,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了穆洪忠:「我想,也许随着十营的消失,整个西城墙也会从我们的概念里被抹去,关北的鬼人,会变成无法理解的天降之敌,像是从某个穿越了镇海关的传送阵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