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转移,还是杀死,或是更为彻底的抹消。
从瞿英鬼人的身份来判断他的立场,死海渊若真是有这样的能力,镇海千年,不可能非要等到裴夏到来,才第一次施展。
穆洪忠的判断是正确的,最起码,在黑石铸就的镇海关,瞿英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
他在诈裴夏。
「很显然,他是为了某个目的,在藉助他无法驾驭的力量,而在这个过程里,出现了他始料未及的情况。」
穆洪忠没有明说这股力量是什麽,但作为镇守南海五十年的擎天之柱,吟花海与帝妻的秘辛,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总兵的声音依旧充满了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他的所谓交易,是在终止一场可以预见的失败,让你离开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让你再来一次,他想要的,是重启。」
血腥味弥漫的驰道中,死一样的寂静抓握着所有人的心神,直到瞿英的一声轻笑,让死水荡开涟漪。
他看向裴夏,眸光深邃,却又清澈,「是,十营不在我手里,我没法把童权,把蒲英还给你,但我也说了,我会把『你的人』,还给你。」
修长的指尖轻轻摇动,宽大的袍袖里滚落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圆球,在层层闪烁的微光中,圆球里的袖珍小脑起起伏伏。
瞿英没有开口,甚至就连裴夏也只感受到算力对现实的侵蚀,却没有察觉到施术的过程。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勾了勾手指,驰道阴影中的空间便随之震荡。
在那片幽影中,一个纤细窈窕的女子身影慢慢浮现出来。
裴夏握剑的手骤然攥紧了。
是沈知微。
她像是昏睡过去了,脑袋微垂,披散的黑发下,长长的睫毛在无意识地颤动着。
神机在指尖轻旋,沈知微很快又被吞入黑暗,一切归於平静。
「穆总兵言辞间好像洞察了一切,但其实他并不懂你。」
饶是血镇国站在身前,瞿英的目光依旧笔直地落在裴夏脸上:「我对你没有阴谋,裴夏,如果我真的要害你,观沧城碎的就不会是龙鼎。」
龙鼎是死海渊为了将帝妻带出吟花海,进行的数以千年的谋划,但当裴夏出现後,瞿英为了他,放弃了这个前人千年的宏愿,用龙鼎换掉了周天的斜负剑。
他是希望裴夏来的,来吟花海,带走帝妻。
「我一直在帮你,现在,沈知微可以给你,将来帝妻也可以给你,我们才是同伴。」
瞿英的声音越发显得诱人。
裴夏不是个冷血的功利怪物,甚至很多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
但同时,他也并非是什麽心怀天下,有着普度众生这种宏愿的伟人。
他只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做到无愧於心,仅此而已。
帝妻是他的目标,沈知微受他牵累,如果这两样都能周全,那裴夏是否还有必要去考虑镇海关如何呢?
坦率地讲,裴夏很想答应他。
可最终,他只叹了口气,再次抬起了手中的素秦,剑尖指向瞿英:「你在骗我。」
瞿英明显有些意外,但很快,他明白过来:「原来是……汝桃……」
驰道铺着的砂土地面开始发出细微的震颤,远处,密集的马蹄声像是滚滚闷雷在向着此处涌来。
镇海关的支援,比预想的要快太多了。
瞿英身侧的四名鬼人仰头看向这位死海渊的首领,然而瞿英却也在犹豫。
好战的秉性再次开始占据意识高地,一度压抑的血性化为呜咽与低吼。
不管怎麽说,这是千年血战中,极少有的突破城墙的战果,他们不愿轻易放弃。
哪怕驰道没有完全拿下,这也并不意味着鬼族此次的攻势就完全失败。
驰道只是镇海关内的支援路径,援兵赶到,并不代表西城墙就直接易主,被镇海关夺回。
相比於城墙之下的鏖战,这种关内巷战反而对鬼人有利。
别看裴夏和穆洪忠此刻安然无恙,实际上此刻驰道中堆积的屍体,本身就是极强的工事,这种毒血侵染的环境,对於普通士兵来说几乎就是绝地。
说到底无非就是形势逆转,从裴夏一夫当关,变成鬼人坚守城墙,只要西城墙还在鬼族手里,他们就仍旧可以源源不断地向关北输送战士,直到完成战略中包围态势。
彼时,内外兼攻,各营的防守压力成倍增加,西城墙面对的攻势必然衰弱,就具备了长久坚守的可能。
那在穆英山南建立据点的战略就可以施行了。
尽管,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瞿英做出了必然失败的判断,但鬼族仍然愿意尝试。
对他们来说,这是带领族人走出毒瘴鬼洲的机会,这同样是在为了自己的族人与後代而战。
瞿英没有说话,他看向了穆洪忠,这位镇海关总兵。
血镇国的战力毋庸置疑,但瞿英很清楚,他是没法长久待在西城墙的。
和鬼族不同,镇海关的士兵绝大多数只是经过训练的普通人,即便穿戴精良的盔甲,有战术配合与工事掩体,但其在肉搏中的劣势依旧是巨大的。
正面承受猛攻的一营二营三营,除了各自统领的帮助,也需要血镇国的军势加持。
穆洪忠没有去深读瞿英眼中的犹疑,他只踏前一步,素灰布衣像是随风而起。
「如果想要和城关被破的血镇国掰掰手腕的话,穆洪忠,愿意奉陪。」
上一秒还朴实无华的总兵,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沉重的军势便如同山岳般砸落下来。
和裴夏曾经见识过的谢卒不同,穆洪忠的军势里血气甚少,更多的是如同巨钟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厚重!
军势震荡,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了金铁断裂一样的声响。
那些零落鬼族屍体,顷刻便碾压成了齑粉!
直到军势扑面,仿佛肉身都被扯碎的巨力压迫到那四名鬼人身前的时候,坐在肩头上的瞿英终於眉眼微凝。
在裴夏愕然的目光中,瞿英双手微垂,紫色的袍袖下,居然又滚落出两枚精致小巧的水晶神机。
苍白的手指轻轻点落,三枚神机凌空飞舞。
一个庞大到即便以阵术构建,都难以完成的术法,在转瞬之间拔地而起!
无形的壁障与血镇国的军势碰撞在一起,激荡而起的劲风,就连裴夏的脚步都不由得被推动着向後滑去。
在镇海黑石的压制下,瞿英居然还能与血镇国的军势抗衡!
在一片乱局中,裴夏抬起头,正瞧见瞿英空着的另一只手,飞点在虚空中。
随後驰道漆黑的阴影席卷而来,将那四名鬼人连带着他自己,全部吞没进去。
离开之前,瞿英的目光带着深深的遗憾与惋惜,最後与裴夏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