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有十丈的驰道,遍地是屍体,毒血浸在砂石土地里,将脚下泡到发软。
裴夏抬头,在瞿英身後漆黑的石道里,还有许许多多的目光在闪烁,那是蓄势待发的鬼人。
此刻的安静,就只是为了等待他与裴夏的所谓「交易」。
「我会把你的人还给你,同时让跨过镇海关的鬼人全部退回来,如果你很在乎镇海关这些朋友的话,我甚至可以让这次的冰桥大战到此为止,我们可以撤回鬼洲,今年嘛……就算了,你觉得如何?」
瞿英的每一句话都敲在裴夏的心口上。
他想过瞿英在鬼人之中应该地位不凡,但没想到居然会这麽有话语权。
对鬼人来说,突破镇海关是他们全族千年的夙愿,在已经抵达关北的情况下,还有人能让他们撤回来?
以及更夸张的,他说结束这次的冰桥血战?
秣兵历马,五年一战,在两边已经接敌,战线犬牙交错血肉模糊的现在,让这些狂躁的鬼人撤回鬼洲?
有这样的能力,就已经足够让人震惊了。
而瞿英,居然能这麽爽快地把这些作为交易筹码。
裴夏没有放松,他望着鬼人肩膀上的瞿英,看他紫袍轻扬,苍白的脸上似笑非笑。
「条件呢?」他说。
听裴夏开口,瞿英的笑容就咧的更开朗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调中带着几分近似魅惑的语气:「你离开。」
裴夏的眉头紧皱起来。
瞿英解释道:「我说了,今年咱们就算了,鬼人撤军,你也别劳碌了,回去你的江城山,过几年舒坦日子,五年之後,下一个冰桥之战你再来,我不仅不阻拦,甚至可以亲自带你去吟花海接帝妻,如何?」
他一边说着,一边眉眼舒展,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角,好像在说一件寻常至极的事。
而对於裴夏来说,这个要求未免太过诡异。
既然十营在瞿英手中,那就证明,这次镇海关的缺口就是他打开的。
费了这麽大的劲才达成的目标,居然如此轻易就舍弃了?
就为了让裴夏回去,五年後再来?
如果从一开始,瞿英就是为了劝退裴夏,他真的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吗?
「惊疑不定?」
瞿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在鬼人们一重重压抑的粗重喘息声里,他缓缓说道:「不用太纠结内情,这里面确实有些复杂的因素,不过……这对你来说并没有坏处不是吗?」
裴夏深吸了一口气。
在焦躁的不安中,他必须承认,瞿英说的没错。
对裴夏而言,再等一次冰桥之战,无非就是五年时光。
哪怕不论十营的弟兄,不论童权、蒲英、沈知微,就光说这一场大战喋血消耗的人命,就远远不是裴夏的五年能够比较的。
他紧盯着瞿英:「我怎麽确定,你真的能履约?」
「这还不简单,你独身一人,来去如风,如果我爽约了,你大不了去而复返就是……」
瞿英听他话风,便感觉自己的提议成了一般,语气都跟着畅快起来。
然而话到一半,他却忽的闭上了嘴。
坐在鬼人的肩膀上,他蓦然抬头,向着裴夏背後,那驰道的深处看去。
裴夏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随後,他就听到从自己身後逐渐传来的脚步声。
瞿英自现身以来一直噙着笑的脸上终於露出几分凝重,他重新看向裴夏,表情中带上了几分催促:「怎麽样裴山主,我知你一诺千金,你若同意,我现在就可以让关北的鬼人撤回来!」
突然的异样,让裴夏一时有点辨不明局势。
他迟疑了一下,刚要开口,远处的脚步声忽的落在了自己的身後。
一只宽大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紧跟着便是一个沙哑浑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诚信道义,那是人伦,与这些异类聊这个,大可不必了……裴山主。」
没有灵力,也没有军势,仿佛这个声音天生带着某种特殊的力量,当它回荡在这幽深的驰道之中,就连那些伺机待发的鬼族,其眼中的凶光也随之黯淡起来。
裴夏心里一惊,他怎麽也想不到,有人能够如此轻易地越过剑识,走到自己的身後,还能让他全无知觉。
他转过头,看到的是一张非常朴实的面庞。
这是一个中年人,面相上五十许的年纪,眉宇有些开阔,鼻子也算不上挺拔,一双薄唇轻抿着,看上去既不显得严厉,又不像很好说话的样子。
他没有穿盔甲,也没有带兵器,只一身紧贴的素灰衣裳,相当干练。
按在裴夏肩膀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稍稍歪过头,侧目看了一眼裴夏,说道:「他在骗你。」
说完,目光便投向了那个坐在鬼人肩膀上的紫袍身影。
瞿英目光微眯,却也没有避让,四目对视中,他慢慢地重新咧开笑容:「总兵大人说笑了,我瞿英行走九州这麽多年,怎麽能算是异类呢?」
果然。
这个能让裴夏都毫无察觉,让瞿英都郑重以待的中年人,正是镇海关总兵,九州之南的定海神针。
血镇国,穆洪忠。
「装腔作势。」
穆总兵垂目,紧了紧自己的束腕:「我九岁入关,十战冰桥,你是人是鬼,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穆洪忠话音落下,裴夏跟着一愣,旋即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一直以为,瞿英肤色雪白,是天生的体质问题,但现在想来,鬼女不也是以肤质如玉,苍白胜雪着称的吗?
只不过瞿英是毋庸置疑的男人,所以哪怕当他与鬼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裴夏也没有联想到这一点。
他是鬼人!
难怪他可以在鬼族之中拥有如此超凡的地位。
这就说得通了,裴夏之前还在想,以祸彘的层次,不该具备如此明显的意图。
但如果是死海渊藉助祸彘之力,为鬼族破城,这一切便显得通顺起来!
彼端,瞿英的脸色渐渐显出几分阴翳,笑容也趋於冷笑。
「真不愧是镇海关的总兵,红口白牙随意胡诌,都能说的这麽言之凿凿。」
对於瞿英的讽刺,穆洪忠全无异色,他看向裴夏,只说:「裴山主,你细想想,他可从来没说过,能把十营的弟兄还给你。」
裴夏霍然抬头。
是的,瞿英的话风虽然处处透露着诚恳,但实际上,他从一开始就在借用裴夏意识的惯性。
他从来没有承认过,十营真的在他手里,在谈及交易的时候,他说的也是「你的人」。
「镇海黑石,墙比人贵,就是因为在这里,素师施术会受到极大受限,摒除了术法的干扰,比拚刀剑血肉,是先民垒骨如山换来的,最好的战场。」
穆洪忠再迈一步,走到裴夏身前,他抬起头,不无倨傲地看向瞿英:「他要是有本事悄无声息弄走我一个营,镇海关,早就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