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夏明显感觉到,自从那天蒲英让他改口开始。
蒲将军虽然明面上仍然一副上下级的公事模样,但在细节上变化很大。
比如在裴夏清点册目的时候,她会把屋里的火盆踢给他。
比如给女儿送去的冬装里面夹了两件男人的棉背心。
比如每天中午在营里饭堂吃饭的时候,她都会招呼裴夏过来一起——虽然不提倡,但确实厨子是会给营统开个小灶的,伙食略好些。
裴夏名义上是亲兵,和营统走的近些也合理,倒是没人多嘴什麽。
就是童权那丫的,最近往裴夏这里跑的更勤了。
要说以前是指望裴夏去和沈知微说好话,再让沈知微这个闺女去找蒲英吹耳旁风。
那现在童权表示完全可以绕过沈知微,感觉这个耳旁风裴夏就能吹得了。
相比起「一家三口」吃晚饭,最近这种种变化,才真是让裴夏有点难以适从。
陌生,非常极其的陌生。
裴夏自打穿越以来,父亲裴洗就是个根正苗红的「生物爹」,虽然动机不明,但连番对他都是算计,裴夏从没感受过什麽亲情。
要说「家」的感觉,他也是有过的,比如在微山,有师父师娘,比如现在的江城山,有梨子老韩大哥姜庶等等等等……
可「母亲」这个角色,在裴夏的生命里一直是缺失的。
陌生,太陌生了。
「我呢,带知微的时间不长,其实怎麽当好一个娘,也没什麽经验……」
正在饭堂吃饭的蒲英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裴夏:「我也在学,要是有什麽地方做的不好,你记得提醒我。」
裴夏都这麽大的人了,坐在蒲英对面,居然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插起了米饭:「哦,我觉得……没什麽不好的。」
蒲英翻了个白眼:「啧,你看你这德行,吃饭也没个正样。」
说完,瞧着裴夏面前的两个素菜,又抬手喊了个兵过来,让他去多打了两个荤菜。
「这几天回去,好好安抚知微,」蒲英一边扒饭一边对他说,「冰桥迫近,最近要开始防务部署了,营里各方面调动频繁会很忙,等後续打起来,战况焦灼,别让她担心。」
「……嗯。」
这段时间,裴夏已经完全熟稔了军中的旗号命令,对於十营,乃至镇海关的内部构造有了详细的了解,以最开始的目的来说,他达成的相当彻底。
能这麽顺利,归根结底还是得益於沈知微的帮助,没有这麽个身份,他怕是到现在还得削尖了脑袋去想怎麽混进来。
裴夏是知好歹的,晚上回屋之後,他就再次感谢了沈知微。
「冰桥应该没多久就要接过来了。」
裴夏看向一丈之外的对铺,沈知微正坐在床边,蜷着膝盖看书,长长的冬衣裤脚下露出一双洁白的小脚,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麽部分,脚趾一点一点的。
「嗯?」
听见的裴夏说话,她才从书中回神,长长的睫毛往上抬起,一双大而明亮的杏眼看向他:「什麽?」
「我说,冰桥。」
「哦,哦哦哦,冰桥。」
沈知微合上书,摆在自己床边:「那是好事啊,今年来的早,肯定去的也早,到时候我能早点带娘亲回家给爹治病。」
看,这就是典型的不把鬼族放在眼里。
裴夏倒也不准备向她解释冰桥大战的危险,只是提醒她:「这段时间营里调动比较多,来往的人也多,你尽量少出门,我和你娘估计也会比较忙。」
沈知微完全不介意,她在床上趴下身子,撩起垂下的床单,露出床底下堆着的书:「我有消遣。」
这些大多是裴夏从琼霄玉宇给她弄来的,很多外州杂书,是她在骆阳沈家的时候都接触不到,很有趣,她天天看的乐在其中。
裴夏又叮嘱道:「等真正打起来了,难说情况如果,要是有什麽万一,你记得要听指令,统一避难。」
沈知微歪头,这一回她盯着裴夏看的就很认真了:「什麽意思?会输?」
「只是以防万一。」裴夏答。
沈知微从床上又爬起来,这次动作很慢,她不知道在想什麽,迟疑了一会儿後,摸出了裴夏送给她的那把短剑。
然後隔着床铺扔给了裴夏。
她说:「那我把『归人』借给你!」
裴夏接过短剑,愣了一下:「归人?」
「对啊,我取的名字,好听不?」
「啥时候取的?」
「呃姆……刚才。」
裴夏哭笑不得:「我要这个没用。」
「拿着呗,万一呢,」沈知微向他摊手,「我本来就是为充门面,放我这里也没什麽用。」
裴夏肯定是用不着的,他都想不到得境况落魄到什麽地步,自己才会需要用到这把归人小剑。
不过沈知微确实也用不着,且不说很难有危险到她头上,就算有,她本身不习武,也不会用,诚如她所言,原本就是为了充门面的。
也行,权当是个心意吧,这样能让沈知微心里踏实点,那也算有用了。
裴夏把短剑搁在床头,本想说「等打完了仗再还给你」。
但感觉这话太插旗了,生是又自己憋了回去。
……
按照往年的经验来判断,距离冰桥接上镇海关,还有十天左右。
虽说鬼族并不一定就会在冰桥接上的当天发起进攻,但关上肯定得有备无患。
在镇海之南逐渐笼罩在战争寒云里的时候,鲜有人注意到,在镇海最北的死人山里,最近也在酝酿着某种不安分的气氛。
驾屍门的掌门范治,手里托着灵光,小心地走进了宗门的地下室。
在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屍体中,他看到了那个身材瘦小的素师。
脸上带着谄笑,他唤了一声:「上师?」
那人从屍块中抬起头,颧骨突出,面颊凹陷,一双眼睛好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似的。
他瞪着眼睛看向范治,很不客气地表示:「你来干什麽?」
范治小心应答:「是您让我今天过来的呀。」
上师皱起眉想了一下,然後才眉眼舒缓,喃喃自语:「原来是到日子了……」
他从屍块中站起身,抖了抖袍袖,问道:「那一千五百具屍傀,可集齐了?」
范治连忙点头:「齐了齐了。」
原本是差着的,少了快三十具。
范治没办法,在自家宗门里挑了三十个弟子宰杀,将其炼制成屍傀,这才凑足了数量。
上师点头,一边掐指一边盘算:「一千五百具屍傀,加上你宗门人,约莫能有三千之数?」
范治心里估摸了一下,有点没信心:「差、差不多……应该。」
差不多就行,上师大手一挥:「去招呼死妆谷和蛇夔宗,转告孙师弟和羊师弟,时机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