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命令,让包括范治在内的三宗首脑都很茫然。
他们隐约是明白,远道而来的三位上师之间必然有着某种联系。
他们甚至做好了有朝一日,这三人提出合并宗门的准备。
然而,当谁也没想到,最终他们会集结在一起,浩浩荡荡地填满了山中这处隐秘的深谷。
范治看看左边,是蛇夔宗的凌雁凌掌门,看看右边,是死妆谷的鲁海昌鲁掌门。
两人身後各自都带着宗门人手,且密密麻麻,显然也是倾巢而出。
驾屍门以屍傀为立身之本,此番前来,除了本宗一千余名弟子,还有足足一千五百具屍傀。
蛇夔宗则以驾驭妖蛇为绝技,这本是个难成的行当,毕竟妖兽入道纯是看天赋。
但自打孙上师来了,也不知用的什麽秘法,竟然能让自家的妖兽产卵後,有很大的概率直接孵化出新的妖蛇。
日积月累,竟然也几乎做到了人手一条蛇妖,这都是往年宗门自己经营时想也不敢想的事。
至於死妆谷,他们倒是没有驾屍驭蛇的能耐,凭的是通过在脸上抹画一种特殊的妆容,来获得灵力助力。
这种「死妆」颇为霸道,即便是没有修行资质的凡人,如果有修行者愿意为其布妆,也能拥有不逊於化幽境圆满的实力。
只可惜,这种死妆的脂粉,必须从死去五年以上的屍体中才能获取。
因为这种特性,死妆谷周围数里的百姓甚至已经杜绝了土葬,直接把亲人烧成骨灰,就是为了免受他们荼毒。
可这回羊上师来了,却能帮死妆谷从新鲜的屍体中提取出大量的死妆脂粉,直接给他干到供大於求。
相比起驾屍门和蛇夔宗长久以来有妖蛇与屍傀的指标,死妆谷直接就难在了拉人进宗门这一块儿。
只要拉进了宗门,照着脸上就是一顿抹。
所以此刻三宗聚首,蛇夔宗是人带着蛇,驾屍门是人带着傀,死妆谷就全是人,密密麻麻,看弟子数量只怕比蛇夔宗和驾屍门加起来都多。
而在三人的正前方,一座低矮的土丘上,正站着三个身影。
这三位,正是近年来为死人山三宗带来质变的三位素师,众人不知他们的全名,知晓的他们分别姓黄、孙、羊,在各宗之内,都以上师为敬称。
今日,三位上师都换了一样的衣衫,那是一件宽大的深紫色长袍,头发也扎了起来,上面绑着一枚骨片。
算上蛇夔宗养的蛇,上万颗脑袋仰起,远远看着三位上师。
黄上师率先往前走了一步,他目光扫过底下众人,缓缓开口:「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你们三家这几年好处吃了个通透,眼下也到了该做正事的时候。」
范治还是下意识觉得这位黄上师是「自家」的上师,理当捧场,跟着就喊道:「全听上师做主。」
黄上师点点头:「人都已经集结好,咱们即日起……举兵南下!」
最後这四个字一说出口,在场的人明显都愣了一下。
举兵可以举,毕竟「兵」这个字儿也能拿来当人手用,就说要合三宗之力去做点什麽,这是不奇怪的,毕竟这麽长时间以来,几位上师就一直催着他们扩张,算是早有预料。
南下也是可以南下的,镇海虽然不像秦州那样崩坏,但律法淡薄,也没有像样的管制,离开死人山,南下去寻个郡县大城,凭这麽一股浩浩荡荡的修行势力,成为镇海一个新的巨头也未可知。
但是。
「举兵南下」合在一起,却让范治凌雁鲁海昌下意识想到了某个很可怕的可能。
早听说素师们闭门研究,脑子大多有问题,该不会……
最终是鲁海昌有些踌躇地举起手,问了一句:「上师,咱们南下何往啊?」
黄上师非常乾脆地表示:「往镇海关。」
上师说的风轻云淡,然而下面的鲁海昌直接就身子一软,连带着范治和凌雁都有点站不住。
他们想过有这种可能,但切实听到了,仍然觉得这是自己的意识无法承载的重量。
光是「镇海关」这三个字出现在脑海里,范治都觉得自己已经离死不远,更别说真的南下了。
范掌门堂堂化元境,此刻甚至需要自己的屍傀扶着,他眼神颤抖地望向上师:「我们?举兵南下,镇海关?」
看到这帮人一副已经要被镇海关活活吓死的球样,黄上师不屑地撇撇嘴:「镇海关又如何?也不过是千年囚牢的一道锁罢了。」
看他们仍不见好转,黄上师才摆摆手:「放心,不用你们攻城,再有十来天功夫,咱们到的时候,镇海关必然城破,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建立营寨、清点物资、分兵引路罢了。」
说完,又怕他们没有动力,黄上师特意提了一句:「关下的财宝、酒肉、女人,都是你们的!」
黄上师这几句,说的可能都是实话。
但天下第一雄关的威严,绝不是几句实话就能抹消的,别的不谈,光是「血镇国」穆洪忠一个人,就足够让大家挪不动脚了。
更何况,死人山三宗确实不是好鸟,门中弟子里多的是逃犯恶徒。
但最起码,他们还是人,人在镇海,对於镇海关外那些鬼族的认知,总要比外州来的清晰深刻。
就哪怕没有雄关兵家的威慑,突然让他们当人奸,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眼看着底下细碎的声音越来越嘈杂,黄上师啧了一下嘴,终於还是不耐烦地对自己的两个师弟试了眼色。
三人一同上前,算力催动术法,随着一道道华丽的术法纹路,三宗之内异变陡生!
繁育的妖蛇盘上了主人的腰,张开血盆大口,吐着腥气露出獠牙。
屍傀也脱离了掌控,一个个按住了修士的肩膀,势大力沉,不容反抗。
而死妆谷更惨,随着脸上的死妆脂粉发出惨白色的光,包括掌门鲁海昌在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
黄上师冷哼一声:「真以为我们的好处是白拿的?」
范治环顾四周,在片刻的呆滞後,终於明白过来。
三宗所受的恩惠,早有定价,时至如今,宗门根基已被腐蚀殆尽,要麽顺从他们南下前往镇海关,要麽就在此毁於一旦。
黄上师看向范治,话语中颇带几分诱导:「范掌门,你可想好了,南下是荣华富贵,以後远了不说,镇海一地,你们都是人上人,要是不愿,今日便是死期!」
可能是为了给范治一个下马威,黄上师看向驾屍门中一个屍傀,催动术法。
然而奇怪的是,这具屍傀好像并不受黄上师的影响。
就在他挑眉的时候,那屍傀居然自己伸出了手,掰下了头上锈迹斑斑的盔甲。
青丝散落,锈盔下,露出一张清秀的女子面庞,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台上的黄上师。
与此同时,谷中山崖上,晁澜看向身旁的曹华,对他轻轻点头。
曹华踏步而出,屈指咬入嘴中,吹出一声高亢清亮的哨音。
满山青树里,人影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