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咋叫你呢?」
裴夏骑在马上,跟着马背起起伏伏,目视前方,脑袋一晃一晃的好像没听见有人说话。
「我叫你,前辈?裴夏前辈?」
裴夏不应。
「但是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而且这都是江湖人的叫法。」
裴夏伸手摸到腰後,解下葫芦。
「要不叫先生吧,裴先生,怎麽样?」
喝酒,然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转头看向坐在车辕上的沈知微。
沈小姐要出远门,没有穿她漂漂亮亮的丝绸小裙子,而是换了束脚裤,塞进一双半旧的鹿皮短靴里。
靴子不谈,这裤子裴夏是见过的,分明就是沈府护卫的装束,尺码还不对,松松垮垮。
上身交襟短衫,勒的倒是严实,裴夏一歪头,还看到她腰上挂着个小葫芦,里面哐啷哐啷地晃着水声。
模仿谁呢?
「你跟我出来这事儿,你二娘知道吗?」
「知道啊!」
沈知微大大方方表示:「我给她留了信的。」
裴夏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
沈夫人倒未必不同意沈知微与裴夏同行,只不过她沉稳持重的当家性格,怎麽也不会就任由沈知微单独来找自己。
若是敬重裴夏实力身份,应该要拜帖登门,摆酒礼遇,才好开口。
不过转念一想,真要让裴夏去应付这排场,他反而尴尬。
这麽看来,沈知微这毛毛躁躁的,恰合了裴夏的性子。
驾车的方桃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带着询问。
裴夏只能朝她点头——都带上路了,还有什麽好问的。
他会同意沈知微同行,说白了也是不妨事。
照顾一个方苹是照顾,多加一个沈知微也不影响,而且既然听说了她母亲在镇海关职位不小,那结交一下也不算坏事。
不是图人家啥,主要到了镇海关,你还得想办法入吟花海,人堂堂九州第一雄关,血镇国看着,想出入总得有点路子。
虽然不知道沈知微的娘亲能不能帮上忙,但……带着呗,反正也不差她一个。
就是有点喳喳。
一直赶路到下午,方桃忍不住提醒她,自己的哥哥需要休息,沈知微才捂住嘴。
原本在死人山,裴夏如果只是驱赶马贼,事後运用修为,多赶几步路就能追上岑婴和程鲟。
可惜连番耽误,现在顾及方苹的伤势,脚程也不快,只能慢慢来了。
好在这回总算是没有再横生什麽枝节。
就只是遇到了三伙山贼,两头妖兽,四五个下山历练的狂傲的年轻修士……而已。
镇海这地方乱,这点涟漪算不上波折,大多数问题甚至不需要裴夏出手,方桃就料理了。
整体来说风轻云淡,就是沈知微回回大惊小怪,一路上吱哇乱叫。
裴夏有时候看着她就很苦恼,苦恼的点也比较奇特,他是在想,以後梨子长大了,会不会就是沈知微这个德性。
然後自己又立马疯狂摇头,不可能,我家梨子见多识广,乖巧懂事,除了骑在我头上拉屎以外,从来不让我操心!
就这样,一行四人稳定的向着镇海关靠近,靠近这个九州最南的边角。
风吹红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近似铁锈的味道。
马匹低声嘶鸣,不太愿意继续向前,方桃只能扬起手里的马鞭驱赶。
原本一路都坐在车辕上东张西望的沈知微,数日前也开始缩进了马车中。
裴夏骑行在车旁,举目四望。
红色的砂石连天接地,虽然不是沙漠,但也荒芜得可怕,一眼到头只能看到很少的一点灌木。
可能是逐渐近海的缘故,风也大了许多,吹着岩石的边角,不时揉碎混成沙尘,扑面而来。
裴夏看了一眼天色,对身旁的方桃说道:「就近找个地方紮营吧,今天就在这里歇息一晚。」
方桃回他:「这地方紮营不便,要不要再往前赶赶?」
「怎麽?」裴夏问。
方桃眯起眼睛,眺望了一下远处那些嶙峋怪石垒起的沙洞。
「这地方有成群的红沙狼,头领几乎都是妖兽,如果找避风的地方紮营,容易被围上,而开阔处风又太大……」
路过金沙镇,乃至少风城的时候,方桃都没多少信息能提供给裴夏。
到了这荒地,她反而熟悉。
可见此处距离镇海关的确是不远了。
裴夏轻轻点头:「那就在开阔处紮营吧,没事,我有法子。」
他伸手入怀,从玉琼中取出一张结界符,灵光一闪,符纸分裂化作四道灵光钉进了周围的红土中。
有了灵力阻挡,吹到人脸生疼的大风终於被阻隔出去了。
虽然都是修士,但方桃却没有这样的手段,看着裴夏指尖消散的符籙,小姑娘不禁感慨,素师果真是方便。
停好马车,方桃照旧去周边寻找能生火的材料,在车厢里蹲了半天的沈知微也跳下来,帮着把小锅架起来。
沈知微着实是没有半点大小姐脾气,这点从她当初钻狗洞就可见一斑,一路上的打杀她帮不上什麽忙,但这种力所能及的事,她一直很积极。
裴夏也下了马,只不过落地之後,他稍稍有点皱眉。
之前只当那股铁锈味是风吹来的,此刻结界阻隔,可鼻尖那股怪味还是萦绕不去。
他循着气味嗅了嗅,慢慢蹲下身子,捻起地上的红土。
是土里的味道。
「闻啥呢?」沈知微凑过来。
裴夏看了一眼:「没什麽,就是这土一股怪味。」
沈知微歪头看他:「你不知道吗?」
裴夏茫然:「知道什麽?」
「红土啊!」
沈知微挽了自己长长的马尾,防止扫到地上,然後就在裴夏身边蹲下来,伸手在土里画了个圈圈:「镇海州以穆英山为界,往南都是红土,你说的怪味其实就是红土本身的味道。」
穆英山,裴夏知道。
镇海州整体地势平缓,只有穆英山横亘其间,算是阻碍。
穆英山南,皆是红土……铁锈味……
裴夏一怔:「该不会,这红土其实是……血染的?」
沈知微点头:「对啊,鬼族和镇海人在穆英山前血战,亡者以千万计,据说是因为混了鬼族特异的毒血,所以红入山南,千年以来再未褪色过,我们镇海州的孩子都是从小就听这些故事长大的。」
裴夏早早就听说过,在镇海关建立之前,鬼族渡桥而来,镇海人几乎将本州血脉打到断绝,才把这些异族赶了回去。
只不过听说是听说,真的亲眼见到这接天连地、千年未洗的红土,哪怕以裴夏的心智,都不免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