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止是裴夏,其实九州的绝大多数人,对於镇海抵御的鬼族入侵一直都没什麽概念。
也就是每隔五年,南边传讯说今年抗击成功了。
一直成功,成功到大家都已经不把这当个事了,甚至有时候拿来当谈资都会被人说无趣,反正「镇海那帮乡巴佬也没什麽别的能耐就指着这点儿破事显一下存在感」。
民间如此,甚至很多王朝官员也觉得,一直牺牲国力往镇海关送人送粮,实在是个划不来的买卖,我们真的需要那点声望吗?
尤其在东州十二国,这些小国本就力量较弱,内部维稳,外部争斗,处处捉襟见肘,回回往镇海送人送粮送物资,那脸色就跟杀了皇帝亲妈似的。
可较真论起来,外州王朝在镇海关的付出,相比於镇海旧民来说,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沈知微看裴夏不吭声了,立马骄傲地挺起胸脯:「被吓到了吧!」
裴夏点点头,站起身:「是吓到了,你们镇海的教育挺狂野的,小时候就天天讲血流成河的故事。」
沈知微瞪着眼睛,感觉自己应该要反驳他一句,但又想不到角度。
没多久,方桃拖着一截枯树干回来了。
红土环境恶劣,但也不算完全生机断绝,往石丛洼地里走,还是能见到一些树木的。
把火生起来了,方桃才回马车,把自己哥哥搀扶下来。
方苹的状况比起从少风城出发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起码脸上又恢复了一点血色。
小锅里烧了水,煮上一点野菜肉汤,裴夏把调味料丢给沈知微,自己则蹲到了方苹身旁。
趁着避风,又有火光,裴夏朝他努了努嘴:「伤口我看。」
方苹捋起腰侧的衣服。
因为是被修士所伤,先要消弭灵力和军势的残留影响,所以恢复的并不算快。
从死人山到今天,表皮才算是癒合起来。
裴夏从腰後解下酒葫,拧开塞子往他伤口上倒下去。
拆线对於修行者来说实在不叫个事,裴夏消毒都已经算他谨慎了。
重新打了纱布,估计明後天,肉里就能长好。
拍了拍方苹的肩膀,裴夏表示:「一会儿多吃点。」
方苹也松了口气,认认真真向裴夏抱拳致谢:「这次多亏前辈出手相助。」
裴夏摆手:「救你的不是我,治伤也只是小事,你都通玄了,只要没死,这点外伤总能养好的。」
听裴夏提到救人的事,方苹脑海中又闪过了那个带着面具的女子:「前辈,救我那人是……」
「她没告诉你?」
「呃,没有。」
「那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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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夏很明显是知道的,听他话里的逻辑,就是不愿说,对此方苹也只能苦笑了一下,没有深究。
露宿荒野,吃饭的时候能有盐巴香料就算是极美味了。
饱餐一顿之後,方苹回了车上歇息,方桃本来还想搀扶,被方苹婉拒。
「正好,」裴夏看她走回来,唤道,「小桃你来,我问问镇海关的事。」
此前有关山南红土的事,如果不是沈知微提及,裴夏还真不知道,由此想来,自己当初对於镇海关的诸多想像,可能也与事实有出入。
不妨多向方桃打听打听。
方桃现在对裴夏也没有什麽戒心,再者他本来也是要去镇海协防的,不涉核心的秘密,没有什麽不能说的——真要是核心秘密,那方桃也知不道啊。
「问什麽?」她说。
地形、建制、工作……这些等裴夏到了关上,自然会了解到。
他想了想,问道:「关上闷吗?」
方桃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裴夏提问的角度如此刁钻:「呃……闷的。」
小姑娘仰头想了想:「离营的审批很严,平时出来的机会并不多,关上的话,每日反正操课训练,我们修士到下午申时,可以去静室修行灵力。」
「不休息?」
「一个月两天,」方桃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耶,「也没什麽消遣,下棋、摔跤、射箭、钓鱼、看闲书……都是些很老的书,外州只送钱粮物资,也没什麽新鲜玩意儿。」
裴夏默默点头。
「江城裴夏」的名号,骆阳都有听闻,方桃作为修士,却完全没有反应,可见镇海关上对於这些江湖琐碎并不关心,也甚少有传。
「你刚才说,你们还钓鱼?」
裴夏敏锐地注意到:「你们关上还有池塘?」
「不啊,」方桃耸肩:「都是用长长的鱼竿和很长很长的鱼线,挂到关下的海里去钓。」
裴夏眉头挑起。
所以,镇海关面南一侧甚至根本没有土地,直接就贴在绝壁悬崖上?
那要这麽说,真是没办法的时候,我「噗通」一跳,也未尝不可啊。
「哦对了,」方桃像是突然想起什麽,犹豫了一下,说道,「还有妓院,不过在关下的家寨里,只有休沐的时候可以报批去,有些叔叔伯伯很热衷这个。」
裴夏惊了:「妓院?不是,家寨里不都是将士的家属吗?」
方桃解释道:「不全是,虽然家寨已经很大很大了,但以关上将士的数量来说,成家的并不算多……」
说完,她顿了一下,抬手一指马车:「我哥不就单身吗?」
马车里立刻传来急促的咳嗽声。
裴夏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哥也去?」
方桃摇头:「他不去,怕被夏姐姐看见。」
「那夏璇来镇海关之前呢?」
「也不去,」方桃毫无波澜地说道,「怕李姐姐看见。」
方苹对夏璇有意思,裴夏是知道的,但「李姐姐」又是何人?
「是我哥之前喜欢的女人,更早还有赵姐姐、孙姐姐、宋姐姐……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开始追求漂亮姐姐了,未尝一胜啊。」
这倒是让裴夏想起另一个问题:「诶,穆英山南,环境这麽恶劣,关上的将士又是怎麽成的家,哪儿来这麽多姑娘?」
「我不知道啊,反正我来的时候,家寨就已经很大很大了。」
方桃想了想,又说道:「至於新婚的,我瞧着有拐外州女兵的,不过大部分人还是喜欢那些助拳的女修,这些江湖仙子相对比较会打扮,好看。」
「啧,所以你哥那些个姐姐,也都是外来的修士?」
「对啊。」
「一个没成?」
「没成。」
裴夏望向马车,纳闷:「我看方苹相貌堂堂,性格为人也挺好,以他的年纪来说,修为也很高啊,怎麽都看不上他呢?」
这回轮到方桃瞪大眼睛了:「谁说没看上我哥了?」
「啊?」裴夏眨眨眼睛,低头看她,「不是说都没成吗?」
「是啊。」
方桃捡了一根枯柴丢进火堆,若无其事地说道:「都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