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没完,後面还有,一直到第二十三幅:
千峰万壑药丛稠,险地非为万事筹。山川形胜原无定,妙用终须仗人谋。
在照片中,这是麻田河谷交汇地带,1940-1942八路军前指、中共中央北方局驻地————
还是之前那句话:一幅是巧合,难道二十四幅画、二十四首诗全都是巧合?
看到这里,场内的客人已不止是好奇与探究,他们不但震惊,更无法理解:这些画与这些诗,是怎麽和三百年後的革命根据地对上的?
不仅仅是地形、地貌,关键是用途:包括八路军的两处司令部和指挥中心,竟然三百年前就有人知道,这里最适合主事驻营,运筹谋划?
如果不是现代人穿越到了三百年前,那总不能是算卦算出来的?
正诧异间,屏幕亮了一下,换成了实时镜头:摄像机对着桌子,照着三本书。
《太行二十四隐寨册》、《太行山革命根据地画册》、《济阳纲目》。
林思成拿起了话筒:「各位老师,我先说第一个推论:画册是军事地图,医书是密码本。根据这二十四首眉批,我大致做了破译,因为时间有限,就不在这里絮述————」
「当然,只是我个人推测,至於对不对,还需要进一步的求证,更需要更为权威的机构检测————」
「先说各位老师最好奇的问题:一本画於三百年前,以山水册页作为伪装的军事地图,为什麽能和三百年後的革命根据地相对应,且对的严丝合缝?」
「首先说一点:画册是写实山水,几乎照着地貌一比一的复刻,而这些地形地貌几百年前就存在。
其中的一些,比如峡谷、关隘、山坳、崖壁、古山道,几百年来基本没有变动过。就算发山洪,只会小幅改变河滩卵石的体积,不会改动大的山川骨架。
而如林带、主要植被,因为砍伐与生长的原因,变化比较大。但主要种类还是哪些:
松还是松,柏还是柏,茯苓还是茯苓,荆条还是荆条(紫色灌丛)、胡枝(蓝色灌丛)还是胡枝————」
「甚至有些在更早的时候就存在:比如太行山中大量的羊肠密道,以及侧翼的绕关小路,这些都是千百年山民采药、行商运货踩出来的。道路依托山体裂缝、山梁,只要山体不变,小路的大体走向就不会消失。」
「所以,三百年前的画景和现在的照片一样,并不出奇————」
「包括二十四幅画与根据地的地点、乃至用途都能对得上,甚至与革命根据地的指挥中心的确切位置都一模一样,其实同样不出奇————」
林思成顿了一下,声音略高:「我再说一下我的第二个推论:这二十四处据点在三百年前的时候,同样是敌後根据地据点————」
「你要问我是哪支部队,我还真说不上来,因为太多,只能统称为明末抗清义军。」
「最有名的是原明朝大同总兵姜镶,他先降清,於顺治五年举大同反清,山西全境响应,各地反清义士纷纷起事。姜镶兵败之後,大批残部退入太行深山结寨固守。」
「其次为王永强,他原为明朝延安营参将,先後效力大顺、清廷,降清後驻守陕北延绥。之後响应姜镶,於陕北举旗,自称招抚大将军。」
「後被吴三桂、李国翰围剿,王永强败退後於石浦川自缢身亡。部将平德率残部渡过黄河,退入太行山结寨固守————」
「除此外,还有山西交山王显明,河北井陉赵二、正定张五桂,潞安虞胤,晋南韩昭宣————这些义军失败後,大都逃进太行山。
「也就等於,这些峡谷、关隘、山坳、河滩、崖壁、古山道都已由前人验证过:哪些可以潜渡,哪些可以隐伏,哪些可以运粮、运送物资,哪些可以藏兵,又有哪些可以绕过关卡,突出奇兵————」
「也就等於,不管是抗清义军还是抗战八路军,更或是敌後游击队,要建立敌後隐蔽据点,只能优先挑选这一类地形。既然前人已经做过筛选,革命先烈为什麽不能优中选优?」
林思成指着《太行山革命根据地画册》:「再说两个数据:明末清初,在太行山及周边活动的义军有上百股,人数从数百到上万不等。照这麽算,三百年前的太行山,隐寨何止二十四处?我觉得乘以五都不一定够————」
「而晋冀鲁豫根据地,人数最多的时候有七十万人,最少的时候有五万多。取个中间值,常驻部队加游击队及敌後人员算二十万,太行山及周边的据点该有多少?」
「所以,不是这二十四幅画画的离奇,而是优中选优,将最为关键的二十四处地点挑选了出来,」
「革命根据地的据点更多,前後足有三百多处。如果对比,这二十四幅画还占不到十分之一————所以,这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林思成顿了一下:「都说文物、古玩的本质是讲故事,我觉得这并不算错:
因为文物本就是历史留存下来的物质载体,承载着一代人的情志、际遇与时代的篇章。有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更有无数先贤的理想、坚守、苦难与抉择。
所以我觉得:这才是这二十四幅画与六本医书最有价值,最有意义的地方。甚至要远远超过作者本身————」
林思成的情绪异常的饱满,语气也异常的沉重,让不少客人产生了共情,一时间感慨万千:
抗战时的八路军苦,抗清时的义军更苦————
当然,也有人觉得他调子起的过於高,话说的过於高大上,喧染的情绪多少有点假。
甚至觉得有点驴唇不对马嘴:我们是来参加拍卖会的,你给我们讲起了红色传奇?
唯有那麽有数的几位,第一时间就叹了一声:这小子铺垫了这麽久,戏肉终於来了?
毫无疑问,不论是画册,还是手抄本的医书,必然出自名家之手。但林思成说:医书和画册的价值,要远远超过作者本身,那这套东西应该拍多高才合适?
所以,你以为他在唱高调,表忠心?
错了,他是想让你多掏钱!
张宗宪和盛国安对视了一眼:这小子不但脑子好使,手腕也高,嘴也会说。
关键的是,他是真的懂。
不去干拍卖可惜了————
感慨间,中间有人举起了手:「林总,画是谁画的,医书又是谁抄的?」
众人反应了过来: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得手底下见真章。
古董之所以贵,确实在於历史与文化价值的加成,但同样还得有文人与名人溢价。
特别是字画类的文物,後者的价值属性要远高於前者。哪怕这两件东西的经历再是离奇,多麽有故事性,如果没有名人效应,就等於一个只长了半条腿人,约等於残废。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滑鼠。
不是他故意卖关子,而是有些东西,你得让他们自己看,自己琢磨。
自己想出来的,才是最可信的。
屏幕上出现几张新的照片,一些是设色与水墨山水,另一些是书法与字帖。
先看画:皴擦极少,线条为骨架,墨色以枯淡为主,间用浓墨点树。
设色淡雅克制,风格雄峻苍莽,构图疏简,意境荒寒孤寂。
如果对比,不论是构图布局,还是笔墨线条,乃至意境风格,与《二十四隐寨册》如出一辄。
再看书法作品:既有楷书,也有隶书,并行书与草书。
楷与隶古朴敦厚,骨力雄强,转折方硬,气势开张。
行与草连绵缠绕,气势磅礴,圆劲厚重,带有明显的篆箍气。
如果非要评价一下的话:笔挟金石之气,线条朴厚雄劲,不见浮滑妍美,唯见筋骨凛然。字里行间,满是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
只要是研究过书法的人都能判断的出来,这些书法作品,与之前的那几本手抄的《济阳纲目》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关键的是字画作品上的那些观赏题跋与监藏印:
有吴昌硕(民国金石学家、着名画家,西冷印社创始人)《苦铁欢喜》朱印,也有吴湖帆(民国监定巨擘,收藏家)的《铭心绝品》朱文方印。
更有赵正楷、启功、程十发、沈尹默等近当代名家与收藏家题写的跋语与监藏印。
再往前,还有民国大总统徐世昌,汪伪高官梁鸿志,张学良、孙科等人的印章。
再再往前,还有晚清重臣祁寓藻,道光朝书法大家包世臣,清初大儒顾炎武、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的跋与印。
还有更出名的:《乾隆御览之宝》、《御书房监藏宝》(乾隆监藏印)、《三希堂精鉴玺》(乾隆监藏印)、《石渠宝笈》。
可惜只有印,没有诗。
再往下,还有具体的收藏机构:故宫博物院,台北故宫博物院,山西博物馆,天津博物馆。
关键还在於,代表作者的那方章:《傅山之印》。
连字带画,林林总总十多幅,递藏印、监赏印足有上百。既有斋印,也有堂印,更有名章。
但原作者的印章,就只有这一方:简简单单,堂堂正正,与作品风格一般无二。
看到这个名字,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有的惊讶,有的怀疑,但大多数人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傅山?
如果作者是这位,好像一切都能说的通了。
傅山初名鼎臣,字青竹,後改青主。他出身太原书香世家,祖父、父辈皆是大儒。
他也不差,被称为「清初六先生」,六人以傅山为核心,以太原为活动中心,聚集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等学者,开展音韵学、金石学与考据学研究,主张经世致用并反思儒家学说。
而後三位,则是清学(清代儒家学术概论)的开山鼻祖,如果循规蹈矩,傅青主的成就不会比父祖低,甚至会比这三位学者更高。
但傅青主选择另一条路:反清复明。
如果把清代的造反头子列个名单,傅青主不敢称第一,但前十中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清军入关,傅青主不愿剃发屈从清廷,拜五峰山道士郭静中出家,穿朱红色道袍,自号朱衣道人。
除了道士,他还是当世有名的书法家、画家,更是医学家。他借寻仙问道、走访山水、以及采药行医之名游走山野,避开官府监控,联络各地遗民与潜在义军力量。
傅青主长年往来山西、河北、陕西,更远行河南、江南,寻访抗清志士,太行山更是他的基本盘。
可以这麽说:八百里太行,傅青主走破的鞋不下百双。
最有名的是顺治干一年的朱衣道人案:南明派遣宋谦(南明总兵宋遇春之子)潜入北方,在山西、河南联络义士,计划在北地举兵,向北策应南明。
宋谦北上,专程来太原会见傅青主,傅青主居中联络,游说山西、陕西、河北三地义军共同起事。後行事泄露,宋谦被捕,供出傅青主,傅青主随即被投入太原府狱。
傅青主坚称只承认宋谦来府上求见但拒绝其请托,并未参与谋举。最终因宋谦已死,死无对证,加之有官员出面作证,及多方友人斡旋营救,傅青主於顺治十二年夏被裁定无罪释放。
出狱之後,傅青主改号「真山」,继续隐迹,游走与太行山中。
义军缺钱他筹钱,义军缺粮他筹粮,从三十多岁到去世前,将近半个世纪,傅青主为了反清,从未停歇过。
这样的人物,绘一本以书画册页做为伪装的军事地图,再设计一本以医书为底本的密码本,再正常不过。
关键的是,他是清代公认的「清初六大师」,与清学开山鼻祖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齐名。而且,他还是「六大师」之首。
他不但是明末清初着名的思想家,还是着名的诗人、画家、书法家,更是医学家和文学家。
之所以刻意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林思成准备拍的这套东西:《二十四隐寨册》是画,《济阳纲目》是医书,眉批是诗,手抄本是书法。
等於除了思想家这个名衔,剩下的四种全集齐了。
关键的是,这两件东西与抗战时期的根据地对的严丝合缝,那应该拍多少钱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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