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愕然间,林思成放下图集,把小画收拢起来,重新装订。
穿针、引线、过孔、打结————手指异常的灵巧,速度的也异常的快,不到一分钟,二十四小画纯新装钉成了册页。
但不是按照原来的顺序,林思成纯新编排,按照与《根据地图集》相对应的顺序装订。
等装订好後,翻到正面,下面的人发现:原本素白的册页封面上多了一行毛笔字:《
太行二十四隐寨册》。
林思成把册页放下一边,又招了招手,方进快步上台,手里托着一方木盒。
打开後,里面放着六本医书,《济阳纲目》。
场下的客人只觉莫明其妙:上一本册页还没讲明白,怎麽又搬上来了一件?
哦不,是压根就没讲:没讲二十四隐寨是谁的隐寨,更没讲为什麽和抗日根据地全能对得上号。
正狐疑着,有人突然想了起来:「邦翰司拍卖会的时候,这套医书和这本册页,好像是同一位卖家送拍的?」
「意思就是,这两样东西是一套?」
「有可能!」
「但一个是医书,一个是画册,这能有什麽联系?」
「这可不一定:林总没放照片之前,谁能想到明代的山水画能和抗日战争时期的根据地对上号?」
「这倒是!」
说话间,林思成把医书取了出来,先翻开第一册的封面。
上面出现一行小字:武子《济阳纲目》,搜罗方论博矣。丙戌避乱山中,采药历诸峰,暇日手钞一过。不敢轻以示俗,红道人识。
行书小楷,很是虬劲,线条浑厚圆实,带着篆籀的圆劲气息。
关键是最後的落款:红道人?
刚才的那本山水册页,落款不就是红道人?
再看字形特点,笔法细节,确实和之前的小画有些像。
这只是普通人的感觉,所以只是觉得像。在张宗宪和盛国安看来:这字已经不是像,而是本就由画那二十四幅册页的作者写的。
筋骨劲健,气势雄强,外松内紧————百分之百,板上钉钉,画与字都是同一位作者。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於起笔收笔、结字形法、章法布局,乃至整体气质与风格————
不管是哪个,他们越看越是眼熟。
之前不是说好的,都没什麽印象吗,这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又怎麽解释?
关键的是,两个人都熟悉,这说明白什麽?
说明这位的书法作品在故宫中有大量收藏,盛国安有过充足的研究。
更说明,这位的书法作品在市场中、在拍卖会中出现的绝对够多,张宗宪见的多,鉴的也多,才会在记忆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两人面面相觑,脑海中齐齐的崩出四个字:书法大家。
如果这六册手抄本医书全是这位的手笔,那应该有多少页?
关键的是,谁抄的?
正惊疑不定,林思成翻开医书,直接翻到最後一页,屏幕上又出现小字。
并非医书内容,更像是随笔,又像是什麽诗诀。
林思成拍了一下手:「现在到了推断环节,我接下讲的,全都是个人推测。如果各位老师觉得我是在讲故事,那也不算错!」
底下传来轰笑声,林思成也跟着笑,然後指着那两句行楷诗:「先看第一句:君自太行采苓归,所见几重山?」
「二十四峰雪,历历入寒楸。」
「前一句为问,後一句为答:问的是山,答的却是季节与气候。如果让我推测,这应该是两句接头的暗语:山中人在问,你从哪里来?采药人回答:二十四隐寨————」
说着,林思成滚动滑鼠,屏幕一分为三:左侧为医书,中间为册页,右边为照片。
林思成往前翻,翻到其中的一页,看内容,应该是一副治疗内科的方剂,字体全为手抄。字迹与封底的那一句问答如出一辄。
而最上方的空白处,又写了两行眉批,也是同样的字迹:
滩头采得茯苓芽,水畔迎人待岁华。
莫向长衢车马处,暮来石上话烟霞。
像是随笔诗,又像是采药的歌诀。
这又是什麽意思?
客人正琢磨着,林思成又滚一下滑鼠,屏幕的中间出现重新装订的册页的第一开小画,屏幕的右边出现河北井陉南河滩古道的照片。
林思成指着屏幕:「各位老师,先看画,看从崖边延伸到乱石堆中这几根老树根,然後再树根上的这几片草叶和淡墨小点,然後再看照片,看这些石头缝中的朽木,以及长在朽木上带叶子的青果————然後再看画与照片中的那块临水卧石————」
一群人睁大眼睛,紧紧的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之前看画,就觉得线条过於简略,只知道石中有枝根,树根上有几株草,草上结着小果子,但不知道是什麽。
现在对比照片,稍懂点中药知识的人都知道:这些树根和朽木上的草和果子,就是茯苓。
林思成所说的的卧石更显眼:画中有,只用线条构了轮阔,但完全能可出是一方大石。
照片中更有,石前空无一物,石後长着几株芦草。
还有人看出了林思成没来得及说的:官道,也就是大路。
画中有,但做了虚化处理,半掩半掩。照片中也有:因为山林茂密,几乎被遮的看不见。
所以,这四句诗完全能与册页中的画、图集中的照片对得上:同样的乱滩,同样的茯苓草,以及同样在溪畔的那一方卧石。
由此可以肯定,这套医书与这本册页就是一套。
思维快一点的,已经能顺着林思成的思路,猜到他接下来说的话:这四句诗,就是接头暗语。
接头地点:河边滩头,长茯苓的那片乱石滩。
接头时间:接近天黑的黄昏时候。
还特地提醒:不要走大路,从小路来,我在水边的那处卧石上等你————
林思成说,医书中的眉批是接头诗,客人们不是很确定。但他们至少能看的出来,诗中所描述的景物与画中的物象多处对应:
乱滩,茯苓,卧石,小河。
照这麽看,这本医书与册页之间应该是有某种独特的联系————
暗忖间,林思成点了一下滑鼠,屏幕中的小画与图片换成第二组,也就是长生口迂回山道。
林思成又从医书中找出另一处天头眉批,同样是采药诗:
九折层峦采紫芝,昼藏林莽暮方驰。寻常游客休轻至,险路偏宜壮士知。
不等林思成提醒,下面的客人自行开始对比,相互讨论。
先看画:画面主体为层叠的连绵山梁,石多断裂崩崖,岩壁凹凸嶙峋。
山间有路:一条极细的墨线隐於山石林木之间,随山势连续九次折返盘旋。要是再仔细点,就能看出山路第三道转弯的崖石裂隙处绘有数丛紫褐色团状植物。
再看照片:山岭层层抬升,岩石风化破碎,大量碎石堆在崖脚。盘山小道顺着山体褶皱来回折返,既狭且窄,嵌在山体坡面。
第三道拐弯的位置,崖壁岩石开裂的缝中长着成片的紫褐色灌丛。
再看诗,同样能与画和照片对得上:一为层层叠叠的九层山岭,二为崖脚的碎石堆,三为盘山路,四为第三道拐弯处的紫色灌丛。
几相一结合,如果按照林思成的思路,诗应该是指路的暗语,画则是指路的地图。
别说,还挺合理。
差不多五六分钟,讨论的声音渐小,林思成换了第三组图片:娘子关隘口。然後又从医书中找出了采药诗:
双崖对峙药难探,直入山关路不堪。欲求灵草寻旁径,莫向雄关斗石岚。
这幅画更明显:不论是看画还是看照片,都是左右两座高耸陡崖夹峙形成的隘口。岩壁陡峭,生满灌木杂草,可望而不可攀,易守而难攻。
如果仔细点,就能在小画左侧山梁後找到一团笔墨浅淡的点。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块大石,其实是一条隐在山後的密道。
石旁稀稀落落的长着几株草,其中的一株开着一朵小花,这里就是暗道入口。
照片因为角度的问题,并没有拍到山道,但在资料中记录的很详细:关城左侧山梁後方,存在一条山民密道,是当年交通员、游击部队绕过关口的迁回小路。
再结合采药诗,这幅画依旧是一幅指路的地图。
然後是第四幅,响堂铺峡谷:涧谷风高采苦参,岩前暂伏莫深耽。虽云此处多灵药,久驻还愁虎豹贪。
第五幅,东阳关外侧分岔沟谷:一源分作两溪湾,一畔观云一运丹。采药须明歧路意,莫教行迹落人看。
这两幅同样不难理解:潜伏藏兵,搞突袭的密道,一直到第十六幅:向阳高坞采黄耆,泉甘木茂可安居。山中主事栖於此,百务纷纭自此趋。
看照片:这里是河北涉县赤岸村台地,也是刘邓的129师司令部,更是晋冀鲁豫根据地军事指挥中心。
如果和采药诗相联系,甚至都不用翻译,只看最後两句:山中主事栖於此,百务纷纭自此趋————
诗里说的难道不是:根据地指挥首脑机关设置在此,所有大小军务、情报事务,都向这个据点汇总处置的意思?
你敢说这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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