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
云层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天蝗、松井千流、山本一郎,还有史密斯等人。
全都直勾勾地盯着战场边缘。
盯着那个在半空中越来越透明的鬼。
方才还叉着腰、指着怨神鼻子骂了足足几百字的小鬼。
现在。
西装透明得能看见后面的海。
“死了?”
山本一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那个鬼......要死了?”
“八嘎!”
天蝗忽然尖叫出声,他不是怕的,是兴奋的。
那张惨白的脸上,猛地涌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死了!终于要死了!”
“你们听到没有!菅原大人说了,这鬼东西会化成怨灵!”
“鬼见愁座下的头号走狗,要在我们倭国,变成我们倭国的怨灵了!”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抓着云絮,浑身发抖。
“好!好啊!”
“方才它骂得多难听!骂菅原大人,骂我,连大神都敢骂!”
“现在呢?”
“现在它要死在我们手里了!”
“鬼见愁再强又能怎么样?护不住!他还是护不住自己的狗!”
史密斯几人面面相觑。
震惊之余,脸上也慢慢浮现出喜色。
方才那个来自龙国的年轻人。
一刀斩断十六境手掌的场面,把他们的胆子都吓破了。
可现在,局面好像......翻转了?
“法克......”
一名超人喃喃道:“那小鬼要死了?”
“打到现在,总算有个要死的了?”
“还是我方的十六境先开张?”
绿巨人咧开大嘴,发出嗬嗬的傻笑。
松井千流没有笑。
他只是死死盯着战场中央,盯着那个黑袍文人的身影,眉头越皱越紧。
不知道为什么。
他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
天蝗的脑海之中,响起了天照大神苍老的声音。
“别高兴得太早。”
天蝗脸上的潮红一僵。
“大神?”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菅原的咒杀之术,确实无解。”
天照的声音顿了顿。
“可是,那个年轻人,太平静了。”
“自己的亲信命悬一线,他还有心情让那小鬼闭嘴。”
“天蝗,本座问你,什么人会在这种时候,还这么平静?”
天蝗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要么,他是冷血到了极点。”
“要么......”
天照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
“他手里,还有牌没出。”
“而本座活了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后一种人。”
战场中间。
管原悬在半空,黑袍猎猎。
他那双怨毒的眼睛俯视着下方,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冷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底,翻涌着的是什么样的滋味。
不是得意。
是无奈。
深深的无奈。
他管原道真,生前权倾朝野,死后被供奉数百年。
怨神出世,雷云自生。
他的雷。
不是寻常的雷。
那是裹挟着几百年怨气的怨雷,雷光落下。
不单劈肉身,更附带神魂诅咒,侵蚀神魂。
他可引旱,可降瘟,可于千里之外精准咒杀仇敌。
远程咒杀,雷法怨灵,这是他的道。
可方才......
在祭出怨灵噬世、以瘟疫之气缠住那个年轻人的时候,他暗中做了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
他把一缕本命怨咒,悄无声息地打进了那个年轻人的体内。
那是他真正的杀招。
几百年怨气温养的本命咒力,一旦入体。
便会顺着气血游走,侵蚀神魂,神仙难救。
他亲眼看见那缕怨咒落在了对方身上。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那缕怨咒就像一滴墨,滴进了火炉。
连一缕青烟都没冒起来,就被那滚烫的气血烧得干干净净。
他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咒力刚一触到那层气血,别说侵入了。
连停都停不下来,直接就被烧成了徐武。
那感觉,太绝望了。
就像你引以为傲了一辈子的一杆枪,打谁都是一枪一个窟窿。
可有一天,你对着一个人扣动扳机,子弹打在他皮肤上。
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对方连皮都没破。
你的枪,对他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怪物......”
管原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咒杀之术,是他的根本。
咒不了苏墨,就意味着,他赖以为傲的手段。
在那个年轻人面前,彻彻底底地作废了。
他现在能做的,也仅仅只是用瘟疫之气缠住对方。
用怨雷在远处敲敲打打。
拖住而已。
可笑的是,方才他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吹牛。
说什么在这方土地上,那年轻人杀不了他。
他吹得越响,心里就越虚。
管原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了下去。
“罢了。”
“咒不动你,还咒不动你的狗吗?”
他自我安慰着。
能把这头讨厌的龙国鬼弄死,当着鬼见愁的面。
把他座下头号走狗变成自己的怨灵。
也算......不错。
“哈哈哈哈——”
管原放声大笑,笑声里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
“别忙活了!”
“你们一个个的,气血也试了,佛光也试了,符箓也试了。”
“有用吗?”
他居高临下,看着那具几乎透明的鬼体,摇了摇头,笑得很是欠揍。
“我是十六境。”
“我这咒杀之术,是以毕生怨气为引,咒文已经长进了他的鬼体里,跟他的命缠在了一起。”
“他一个小鬼,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必死无疑。”
“谁来都没用。”
管原笑得越发畅快,折扇一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哦,对了。”
“方才你说什么来着?不想当小鬼子?不想吃生鱼片?”
“啧啧啧,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他俯视着川儿,一字一句地,往他心口上捅刀子。
“等你成了本座的怨灵。”
“本座就让你天天吃生鱼片。”
“早也吃,晚也吃,配着倭酒,跪在本做脚边吃。”
“吃了吐,吐了接着吃,你不是龙国的鬼吗?”
“本座偏偏要把你养成一个离了生鱼片就活不下去的倭国怨灵。”
“哈哈哈哈......”
“啊——!”
川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吓尿了。
这回是真的吓尿了。
鬼没有尿,但他觉得如果有,现在裤裆里肯定已经汪洋大海了。
他不怕死。
跟着老板混了这么久,什么阵仗没见过?他川建国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可死变成小鬼子......
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天天吃生鱼片?
跪着吃?
那他川儿的一世英名,岂不是全完了?
以后到了地底下,见了爹娘,见了列祖列宗。
他怎么说?
说他死在了小鬼子手里,还变成了小鬼子?
“老板!”
川儿一把抱住苏墨的大腿,嚎得撕心裂肺。
“要不......要不你现在就砍死我吧!”
“趁我还是个纯种的龙国鬼!我不怕疼!真的,一点都不怕!”
“你一刀下去,干脆利落,我眼睛都不带眨的!”
“总比变成小鬼子强啊!”
“我求求你了老板!动手吧!就当是为了我最后的尊严!”
苏墨低下头,瞪了他一眼。
“闭嘴。”
“哦。”
川儿立马闭上了嘴,眼泪汪汪地缩在一边。
不敢再吭声。
苏墨没再理他。
他先抬起眼,遥遥看了半空中的管原一眼。
就一眼。
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平静得像在看一坨会动的功德。
管原的笑声,没来由地卡了一下。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方才他被压着打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就是这么看他的。
“虚张声势......”
管原握紧了折扇,强行镇定下来,“他都要死了,你还装?”
苏墨收回目光,落在了远处一道身影上。
雷道长。
这个老道士,平日里吊儿郎当,见钱眼开。
为了一碗猪脚饭能跟人磨半天,可苏墨知道,这个老家伙神秘得很。
好几次了,每到关键时刻,他总能掏出来点东西。
雷法、符箓、那些连白象老人这种老怪物都看不透的手段。
现在。
就看他的了。
雷道长此刻正凑在川儿旁边,眯着眼睛。
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着那道黑色咒文。
嘴里还念念有词。
“嗯......咒入鬼脉,缠而不散,倒是好手段......”
正看得起劲。
他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
一抬头,正好对上苏墨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雷道长心里发毛。
“咳。”
雷道长干咳了一声,被这眼神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苏先生,你......你这么看着老到做什么?”
苏墨不说话。
雷道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捋胡子的手都顿住了。
半晌。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千回百转,仿佛有万般无奈。
紧接着。
他腰杆一直,下巴一抬,双手往背后一背。
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从一个为老不尊的吃货老道,瞬间变成了一位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
“罢了,罢了。”
“老道这点微末道行,终究还是瞒不过苏先生的法眼。”
“还是被你看穿了!”
他摇头晃脑,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行吧。”
“这小鬼,老道有办法。”
“但是嘛......”
雷道长拖长了音,两根手指在胡子上捻了捻。
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苏墨秒懂。
“十顿猪脚饭。”
雷道长眼睛一亮,高人风范瞬间荡然无存存。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