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越想,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就越发明亮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穿着干净衣服,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画面。
他粗糙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憧憬的笑意,连嘴里的烟都忘了抽。
夜风吹得更急了些,他缩了缩脖子,正准备把最后一点烟屁抽完就回去睡觉,省得冻着。
突然——
呜——呜——呜——!!!
凄厉、尖锐、穿透力极强,仿佛能直接撕破耳膜、攥紧心脏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如同平地惊雷,又如同垂死巨兽的惨嚎,骤然从聚集地四面八方炸响!
不是一处,是无数处!
高音喇叭的、汽笛的、金属敲击的……各种警报声混杂在一起,瞬间撕裂了夜空所有的宁静,汇聚成一股狂暴的、充满不祥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固城湖!
老周浑身猛地一僵,嘴里的烟头直接掉在了地上,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破碎,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源自末世求生本能的恐惧彻底取代。
这警报声……这音量,这频率……!
出大事了!
这是培训中重点提过的,只有在危机存亡的关头,才会响起的警报!!
“石头!”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转身撞开阳台门,扑向那张小床。
床上的小石头已经被吓醒,正茫然地坐起来,揉着眼睛,脸上满是惊惧。
宿舍里其他工友也全被惊醒了,黑暗中响起一片慌乱的喊叫和碰撞声。
“怎么回事?!”
“警报!是最高警报!”
“快!快起来!”
....
老周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能感觉到孩子小小的身体在剧烈发抖,他自己的心脏也像擂鼓一样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死死盯着窗外,只见刚才还井然有序的街道上,那些巡逻的守备团民兵此刻正疯了一样跑动、呼喊,远处的军分区方向,更多的探照灯亮起,光柱乱晃,映照出天空中似乎正弥漫开来的、一种不祥的深黯色调……
刚才还萦绕心头的关于未来的美好憧憬,如同被狂风卷走的烟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冰冷的警报声,和无边无际、重新蔓延开来的恐惧。
.....
那凄厉的警报声在夜空中疯狂撕扯,但紧随其后响起的、通过遍布聚集地各处高音喇叭传来的、冰冷、清晰、不容置疑的全境通报,像是一剂强心针,猛地扎进了沸腾的恐慌之中。
“全体幸存者注意!全体幸存者注意!我是金陵军分区司令部。现发布最高紧急撤离指令!”
“所有人员,立即按照平时编练的街道、单位、生产队序列,在负责人组织下,有序前往指定集结地点,准备向预定避难所转移!”
“重复,有序转移!不得慌乱!不得拥挤!”
“沿途及集结区域,已有军分区直属部队及守备团官兵持枪维持秩序!”
“凡有趁机作乱、散布谣言、冲击队伍、抢夺物资、不服从指挥者——无需警告,就地枪决!!!”
...
通报声透过电流,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一遍遍回荡,它没有安抚,只有命令和铁一般的规则。
但恰恰是这种毫无温情的强硬,在极度混乱中,为无数像无头苍蝇一样的人们强行框定了一个行动方向,注入了一种扭曲的“秩序感”。
老周抱着儿子,挤在宿舍楼狭窄、昏暗、此刻已满是奔跑身影和惊恐喘息的楼道里,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但听到那“就地枪决”四个字时,他狂跳的心反而诡异地稳了一下。
怕!所有人都怕!
但正是这种对军队铁腕的恐惧,压过了无组织的、可能导致踩踏和更可怕后果的纯粹恐慌。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推搡得太厉害,没人敢大喊大叫制造混乱,所有人都闷着头,按照记忆里演练过不止一次的路线,跌跌撞撞地往下冲。
老周用身体护着怀里的小石头,嘴里不停地低吼:“别怕!儿子别怕!跟着爸!抓紧!”
他不知道是在安慰儿子,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周围工友的脸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变形,但眼神里都有相似的惊惧和一丝被纪律强行约束住的服从。
还算顺利地冲到楼下,宿舍楼前那块不大的空地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起码有上千。
建筑队的大队长,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疤的汉子,正站在一个破箱子上,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挥舞着手臂,努力维持着基本队形。
人群勉强保持着安静,但那种无声的、仿佛能传染的恐慌和焦躁,如同实质的浓雾,弥漫在冰冷的夜空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孩子们压抑的呜咽、女人们低低的啜泣、男人们粗重的呼吸,混合在一起。
就在人心浮动几乎要达到临界点时——
“嗡嗡嗡——!!”
“突突突——!!”
低沉或粗暴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如同滚雷般从宿舍楼一侧的临时车库方向传来!
紧接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刺耳声响连成一片,车灯雪亮的光柱猛地刺破黑暗,胡乱扫射着,将拥挤人群惊恐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灰尘扬起,在灯光下翻腾。
只见一辆接一辆、大小不一、新旧程度各异的民用货车、中型卡车、甚至还有几辆加固过的公交车,如同被唤醒的钢铁巨兽,从车库里被开了出来,在空地上勉强排开。
有些车身上还残留着末世前的广告贴纸或锈迹,但轮胎充足,发动机声音有力,显然是经过了精心保养。
看到这些车,人群中紧绷到极致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瞬,甚至有人发出了如释重负的短促吐气声。
“车!有车!”
“军队没忘了我们!”
“快!按之前的演练编组!上车!”
...
老周看着那些车辆,心头也是一震,随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大概几个月前,金陵军分区刚成立没多久,就搞了个轰轰烈烈的“人人有车”运动。
军队派出武装小队掩护,聚集地几乎所有的青壮年都被动员起来,分成数队,像篦子一样扫荡周边几十公里范围内的废弃村庄、国道、小镇。
目标明确:寻找还能开动或者有修复价值的车辆!
汽油、柴油、零件……什么都缺,但军队似乎有门路能搞到一些,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懂维修的技术兵。
那时不少累得半死的人私下抱怨,觉得军队在瞎折腾,有那功夫不如多修两堵墙。
老周也曾觉得这是“长官们拍脑袋”的决定,白白消耗大家体力。
但现在看来……哪是什么瞎折腾?这分明是未雨绸缪,是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需要大规模快速撤离的这一天!
高层那些人的眼光和准备,果然远不是他们这些只求眼前安稳的平民能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