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发什么愣!三小队!上三号车!快!”大队长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
来不及感叹,老周抱紧儿子,跟着熟悉的工友们,朝着那辆漆皮剥落、车厢加装了护栏的蓝色中型货车跑去。
有人已经搭好了简易的爬梯,人们相互搀扶着,手脚并用地往车厢里爬。
车厢里冰冷,铺着些干草和旧帆布,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老周先把小石头托上去,交给先上去的工友,然后自己咬牙爬了上去。
车厢很快挤满了人,大多是熟面孔,男人、女人、几个半大孩子,都蜷缩在一起,彼此用体温取暖,脸上惊魂未定,但眼神里多少有了点依靠——至少,他们没有被抛下,而且有车。
在整个固城湖聚集地范围内,类似的场景正在各处上演。
工厂区、农田管理队驻地、居民区……一队队人群在少数持枪士兵或基层管理者嘶哑的指挥下,涌向预定的集结上车点。
车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错,发动机的轰鸣取代了最初的死寂,一种庞大而仓促的转移机器,在最高警报的催促下,轰然启动。
然而,秩序只是表面,恐慌如同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就在老周所在的蓝色货车刚刚关上车厢后挡板,司机跳进驾驶室,准备等待最后的发车命令时——
“砰!!!”
一声清脆、短促、在喧嚣中依然极具穿透力的枪响,从不远处另一个集结点的方向骤然传来!
是步枪的声音!绝对不是走火!
这声枪响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刚刚因为看到车辆而稍微缓和的氛围。
车厢里所有人都是一抖,小石头更是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老周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怀里。
老周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他下意识地搂紧儿子,透过车厢护栏的缝隙,和其他人一样,惊恐地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人影晃动,隐约传来呵斥和哭喊,但距离和黑暗让人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就地枪决……??’通报里的话言犹在耳。
‘真...真的有人……被击毙了?’
‘是因为争抢上车?是因为想往回跑拿东西?还是……发生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
刚刚建立起的那一点点虚幻的安全感,随着这声真实的枪响,再次变得摇摇欲坠。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孩子们压抑的哭泣。
...
嗡嗡嗡————
终于,在等到聚集地管委会的发车通知后,蓝色货车的柴油发动机在司机近乎粗暴的操作下,发出一连串吃力的咳嗽声,猛地咆哮起来,车身随之剧烈震动。
车厢里的人们在惯性作用下东倒西歪,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碰撞声。
“都扶稳了!抓紧栏杆!”车厢前方,负责他们这个小组的小队长嘶声喊着,自己也死死抓着车厢前板的边缘。
老周用后背抵住冰冷的厢壁,双腿分开稳住下盘,双臂将小石头紧紧箍在怀里,尽量为孩子缓冲颠簸。
孩子被他勒得有点疼,但极度的恐惧让小石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父亲散发着汗味和烟草味的胸膛,小手死死抓着父亲粗糙的衣襟。
车子缓缓挪动,驶出了建筑队宿舍区那片相对狭窄的空地,拐上了连接聚集地各功能区的主干道。
刚一上路,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在末世摸爬滚打快两年的老周,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虽然忙碌但井然有序的固城湖聚集地?
眼前是一条异常宽阔的土石路面——当初军队规划时,力排众议,坚持要在聚集地核心区修这么一条“浪费”土地的“大道”,据说就是为了应对可能的紧急情况。
此刻,这条双向八车道的“生命线”上,挤满了各种各样的车辆!
重型卡车、中型货车、破旧的公交车、甚至还有几辆履带式农用拖拉机拖着挂斗,所有能动的钢铁壳子,此刻都如同被驱赶的兽群,喘着粗气,亮着刺眼或昏暗的车灯,艰难地向前蠕动。
每一辆车的车厢都严重超载!
像老周他们这样还算好的,至少是建筑队的青壮年为主。
更多的货车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男女老幼,人们像沙丁鱼一样紧紧贴在一起,脸色在车灯和远处闪烁的警报红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统一的、死灰般的惶恐。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抽噎、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咳嗽、还有因过度拥挤而引发的零星咒骂和推搡,混杂在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和尖锐的警报背景音里,形成一首绝望而混乱的逃亡交响曲。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洪流两侧,却矗立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主干道两侧预留的应急通道和部分人行道上,停靠着清一色的军绿色车辆。
有覆盖着帆布的军用卡车,有车顶架着机枪的猛士突击车,甚至还能看到两辆车身低矮、炮管狰狞的轮式突击炮,沉默地释放着威慑。
在这些军车周围,以及道路关键的路口、桥梁处,布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们不再仅仅是守备团的灰色制服,更多是浑身套着防护服、头戴防毒面具、整个人包裹严实的夜州步兵第1旅士兵。
之所以夜州步兵第1旅的士兵居多,是因为绝大部分守备团已经接到命令提前出城,确保撤离通道通畅,维持沿途秩序。
而这道命令的背后,也算是军分区高层对装备较差的守备部队的变相保护。
可以预见,此刻留在城内维持秩序的夜州步兵第1旅,大概率是无法在孢子狂潮来临前撤走的。
此刻,夜州步兵第1旅的士兵们以班排为单位,构筑起简单的环形防御或路障,枪口对外,眼神冷冽地扫视着道路上拥挤的车流和更外围的黑暗。
一些军官模样的人,手持扩音喇叭或挥舞着荧光指挥棒,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疏导堵塞的车流,将不同的车队引向不同的岔路。
“所有车辆保持车距!按序前进!不许抢道!”
“标识!看标识!”
“那边的公交车!跟上!不许停!”
...
他们的声音大多沙哑破裂,但在零星枪声和混乱的背景下,却成了维持这条脆弱“生命线”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唯一指挥棒。
老周所在的车队,跟着前面一辆喷着“粮油加工厂”字样的卡车,缓缓汇入主干道向南的车流。
速度慢得像蜗牛,时不时还要彻底停下来,等待前方的堵塞疏通。
每一次停车,车厢里的不安就会加剧一分。
人们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前方发生了什么,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般扩散。
“前面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是不是路被堵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突然要走?难道是金陵出问题了?”
...
恐慌在停滞中发酵。
就在这时——
“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