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灵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整个裂缝都在震颤，笑声从深处涌出来，一浪接一浪，刺耳又张狂。
“那你就来！”
器灵的声音里全是嘲弄，连半分紧张都没有，完完全全将赵毅当成了一个笑话。
“削我寿命？哈哈哈哈！”
它笑得更狂：“正好我嫌自己活得长！要是能早点超生，我还谢谢你们呢！”
声音落下，嘲笑声还在回荡。
它有底气。
亚圣器的器灵，理论上能活二百万年。
二百万年，何等漫长？天地更替数十轮都未必走完这段岁月。
但也只是理论。
器灵同样算逆天而行。每一次跟随主人征战，每一次催动全力镇压强敌，都要消耗命数。
它跟着九阳亚圣十万年，大小战役打了不下千场，寿命早就折损了大半。
如今还剩百万年出头。
百万年，依然是天文数字。
所以它不怕。
“好！”
赵毅吐出一个字。
他的右手往前一翻，生死簿显化而出。
纸页在无风中翻动，一页一页自行翻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翻到了某一页。
停住了。
赵毅低头看了一眼那页上的字迹，嘴角往上勾了一分。
“你叫镇岳。”
裂缝深处的笑声顿住了。
赵毅的声音继续传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亚圣器，是一面盾牌。”
“出炉那日，天降异象，九道金光贯穿云层，你就此诞生灵智。”
器灵的声音消失了。
赵毅没停：“跟随九阳亚圣万年，参与大小战役一千三百七十二场。”
“最后一战。”
赵毅的声音落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压得极重。
“镇压东海龙宫，封印龙族全族，你承受了龙族亚圣临死前的最后一击，盾面碎裂三分之一，九阳亚圣耗尽毕生修为替你修补，自己也因此陨落。”
“从那以后，你就守在这里了。”
裂缝深处，死寂一片。
器灵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气里的嘲弄已经退了大半，多了一层戒备。
“调查过我？”
它还不信。
这些事，有心人去查，未必查不到蛛丝马迹。历史上那些大战役，总会留下只言片语的记载。
“你费了不少心思。”器灵的声音稳住了，强撑着那股子骄傲：“查到了又如何？这只能说明你做足了功课，不能证明你是地府之主！”
“削寿命这种大话谁都会说，老夫倒要看看你怎么……”
“笔来！”
赵毅右手两指并拢，朝虚空一点。
一根笔从虚空中凝聚而出。
笔身通体漆黑，一尺二寸长，笔杆以冥铁铸成，触手冰凉。
笔头是狼毫所制，锋尖在幽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那颜色浓烈又沉闷，饱蘸着某种看不见的墨汁。
正是判官笔。
自从生死簿化为第二颗金丹本命灵宝，所有功能全部解锁。
生死簿有判官笔相配，一书一笔，缺一不可。
书记录万物生死。
笔执行生死判决。
赵毅五指握住笔杆，笔尖落在生死簿那一页上。
“削！”
笔锋在纸面上划过。
器灵寿命那一行，原本写着一百零三万年的数字，赵毅的判官笔落下，那个数字在纸面上跳动了一下。
一百零三万变成了九十三万。
十万年寿命，消失了。
裂缝深处。
器灵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种感觉太清晰了。从它体内深处，一股生命力凭空蒸发，连抓都抓不住，连挡都挡不了，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十万年！
眨眼之间！
“这……”
器灵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层明显的慌乱。
它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寿命，真的少了十万年。
“不……”
它的声音在颤，语气里的骄傲碎了一大块：“这怎么回事……我的寿命……真的……”
“再削！”
赵毅的笔锋再次落下。
九十三万变成了八十三万。
又十万年没了。
器灵的声音彻底变调了，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尖得走了形。
“我信了！别削了！”
它的气息在狂乱，整个裂缝都在跟着震颤，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别削了！”
器灵的声音里全是恐惧，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我信你是地府之主！真信了！二十万年眨眼就没了！是真的！您是真的！”
二十万年。
它跟着九阳亚圣征战十万年，才折损了一百万年寿命。
赵毅两笔就抹掉了二十万年。
两笔！
连一个呼吸都不到！
“晚了。”
赵毅的声音从牙缝里吐出来，冷到了骨头缝里。
判官笔再次落下。
这一次，笔锋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笔一划，每一道笔画都带着审判的威严。
八十三万。
变成了三十三万。
五十万年。
一笔勾销。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从裂缝深处炸开了。
那声音凄厉到了极点，带着不敢置信的绝望和痛苦。
裂缝里涌出一道光。
一个身影从光芒中飞射而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身形魁伟，面容威严，剑眉星目，气度不凡。
它从裂缝里飞出来的那一刻，全身的气息浩瀚无匹，亚圣器的器灵，十万年的积淀，每一寸皮肤都散发着厚重的威压。
然后。
还在飞行中，它的面容变了。
眼角的皱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黑发从发根处变白，一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皮肤皱缩，颧骨凸出，整个人在半空中从一个英武的中年人，急速衰老。
五十万年寿命被削去的代价，全部体现在了它的外表上。
它落在赵毅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佝偻的老头了。
白发稀疏，面如枯木，两只手干瘦得只剩骨头架子，全身都在哆嗦。
“噗通！”
双膝砸在地面上。
老头的额头磕在碎石里，磕得皮开肉绽，鲜血从额角流下来，它根本顾不上擦。
“府主！”
器灵的声音老得听不出原来的底气了，沙哑又干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啊！”
“您真是府主！真正的地府之主！小的瞎了狗眼！千万别削了！”
“再削下去小的就没命了！就真的没命了啊！”
赢无命站在旁边。
他的面甲下面，嘴角咧到了耳根。
“哈！”
赢无命一步跨到器灵面前，黑甲上的冷光映在那张枯老的脸上，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
“方才谁说区区蝼蚁？”
“方才谁说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弯下腰，面甲对着器灵那张惨白的老脸，一字一字吐出来：“十万年活到狗肚子里了？连真正的府主都认不出来？你那双破眼珠子是摆设？”
“还说什么君无戏言！还说什么给我们磕头！现在磕了吧？磕得够响吗？”
器灵趴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回。
两只干枯的手捂着脑袋，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在赢无命的怒骂声里抖得跟风中枯叶一样。
身后一万鬼差齐齐发出一声长笑。
“哈哈哈哈！”
笑声震天，一万道声音叠加在一起，将整座荒岛都淹没了。
“活该！”
“让你猖狂！”
“府主面前放肆，这就是下场！”
“削得好！应该再多削点！”
鬼差们个个眉飞色舞，锁链在手中甩得哗哗响，那些漆黑的瞳孔里全是畅快。
方才器灵的每一个字都是对府主的侮辱。
现在？
跪着了。
赵毅将判官笔横在胸前，目光从器灵身上移开，落在身后那一万鬼差的脸上。
“你问一下。”
赵毅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他们原谅了吗？”
赢无命转过身，面甲对着身后那一万鬼差，黑甲上的光芒在阳光下跳动。
“府主问你们！”赢无命的声音炸开：“这个老东西侮辱了府主，你们原谅他了吗！”
一万鬼差齐声开口。
“不原谅！”
声浪如雷，冲天而起。
“不原谅！”
“不原谅！”
“不原谅！”
器灵趴在地上，老脸贴着碎石，浑身抖得快要散架了。
赵毅低头看着这个佝偻的老头，嘴角往上勾了一分。
“好。”
他将判官笔举起来，笔尖对准了生死簿上那一页：“那就再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