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伟抬起头，眼眶微红：“团长，我回去就整顿纪律。绝不姑息这种冒险行为。”
楚子龙摆了摆手：“不用整顿。立规矩就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从今天起，拆堡有三条铁律。”
楚子龙竖起第一根手指：“先断联络，后拆门板，再取电话机。顺序乱了，就是找死。”
第二根手指：“不明线路不碰。哪怕是一根细铁丝，也要确认清楚再动手。韩林刚才试过了，很多看起来像线的东西，其实是命门。”
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重的一条：“材料再值钱，也不能让人站进未知的火力区。命没了，捡金山银山有什么用？”
李云龙吐出一口烟圈，点了点头：“这规矩好。简单，管用。”
马工匠在一旁听着，心里那股惧意消散了不少。他感激地看了楚子龙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修补刚才被扯坏的鞋带。
韩林站在一旁，默默记下了这三条规矩。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峦，眼神深邃。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战斗，不会再有这种侥幸的机会。
夜深了。
主堡里，灯火通明。
日军前线工程军官听着窗外传来的警铃声残留的余韵，脸色阴沉。他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转头看向身边的参谋。
“虎贲部队在训练别人拆堡。”军官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们不仅要拆，还要完整地拿走我们的设施。”
参谋愣了一下：“长官，您的意思是……”
军官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十二个代表碉堡的红点。
“通知下去，十二座碉堡，从今晚开始，每小时互报平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主堡里的日军工程军官听着警铃声，转头命令十二座碉堡从今晚开始互报平安。
入夜后，十二座碉堡像约好了一样，每隔半个时辰就亮一次灯。那惨白的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死线，不再是孤立的防守，而是一张收紧的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显得格外凄厉，更衬托出这片区域的死寂。
“虎贲的侦察员刚靠近八号堡，照明弹就炸了。”韩林压低声音，将望远镜递给李云龙，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说明鬼子已经不再被动等拆，他们开始主动预警了。”
李云龙接过望远镜，眯着眼看了半晌，嘴角勾起一抹狞笑，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他把望远镜往旁边一扔，大手一挥，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好小子，学聪明了。那就别等了。趁着他们换班、互报的那几分钟空隙，老子带新一团上去，先啃下八号堡！”
话音未落，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有力而冰冷，像是一块磐石，强行止住了李云龙的冲动。
丁伟眉头紧锁，挡在了队伍前面，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视着李云龙：“旅长，不行。”
李云龙瞪眼，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老丁，你拦我干什么？”
“这是检验教程能不能应对真压力的时候。”丁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要是现在冲上去，就算赢了，也只是战术胜利。我们要的是体系破局。让他们知道，这套互保机制，本身就是个漏洞，一个致命的漏洞。”
李云龙愣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随即转头看向楚子龙。
楚子龙站在阴影里，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庞，半明半暗的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深深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听丁旅长的。”李云龙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随即看向身边的孔捷民兵大队，“孔捷，你们负责演戏。”
“明白！”孔捷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他拍了拍腰间的大刀，保证把那帮小鬼子晃晕。
战术部署瞬间展开，气氛变得紧绷而肃杀。
孔捷带领几名精锐民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两座碉堡视线的交界地带。脚下的枯草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们没有开枪，而是迅速绑起了几个裹满干草的人形假人，立在空旷处。干草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手指，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下一秒。
嗖……啪！
一颗照明弹冲天而起，瞬间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机枪开始短点射，子弹打在草人身上，木屑纷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找到了！他们在搞心理战！”八号堡内的日军惊慌失措，疯狂向外射击，射孔的位置在强光下一览无余，火光映照着他们狰狞的脸孔。
“新一团，压制！”楚子龙一声令下，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
早已潜伏在侧翼的新一团战士怒吼着开火，精准的子弹瞬间封锁了暴露出来的射孔，打得日军根本不敢抬头。枪声、爆炸声、喊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死亡交响曲。
与此同时，丁伟的人已经从地形低处摸到了电话杆旁。泥土潮湿而黏腻，浸透了裤腿，带来一阵透骨的凉意。
“注意，只剪副线，不动主线！”丁伟低喝，手中的剪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咔嚓。
一根细细的电话线被利刃切断，断口处露出铜丝，在风中微微颤抖。
八号堡内的电话铃声依旧响起，那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们能听到主堡的呼叫，却发不出任何回音。那种有口难言的憋屈感，让日军指挥部陷入了短暂的混乱，脚步声杂乱无章地在室内来回奔跑。
“报告！八号堡电话故障！”
主堡内，前线工程军官脸色阴沉，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猛地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当乱响：“派传令兵去查！是不是线断了！”
两名日军传令兵提着马灯，战战兢兢地走出碉堡。灯光摇曳，将他们修长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就在他们踏入低地的一瞬间，草丛中伸出了无数只手。那些手粗糙、有力，带着泥土的气息。没有任何挣扎，两名传令兵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民兵按倒在地，死死捂住了嘴。他们的眼睛惊恐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最终归于平静。
“搜！”丁伟冷冷下令，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
一名民兵迅速翻开传令兵身上的文件袋，抽出一张纸条，快步跑回阵地。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旅长，拿到了。”丁伟将纸条递给楚子龙，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泥污，“十二堡互报的口令，还有大概的间隔时间。”
楚子龙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纸张很薄，却承载着沉重的信息。
“主堡明早会派工兵重查所有电话线。”他淡淡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预判未来的笃定，“他们急了。”
李云龙凑过来，看着那张纸条，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急了好！一急就乱，一乱就有破绽。”
楚子龙没有笑。他盯着那张纸条上的时间间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哒，哒，哒。那节奏如同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在推演。
十二座碉堡，每隔半个时辰互报。看似严密，实则脆弱。所有的电话线，虽然各自独立，但在进入主堡之前，必然经过一个共同的汇聚点。那是为了节省线路资源而设立的交换箱，隐藏在不起眼的小土包后面。
只要找到那个交换箱，就能同时瘫痪十二座碉堡的通讯。
“他们在互相保护。”楚子龙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主堡，“但这层保护伞，遮不住他们的根。”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十二个点连成了一张网，线条纵横交错，如同蛛丝般细密。
楚子龙拿起笔，在网的中心，也就是那座不起眼的小土包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个圆圈像一个黑色的漩涡，吞噬着周围所有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