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左边有暗哨！”一名民兵队长压低声音，猛地扯下一面红旗，狠狠插进泥里。
这是第一次，他们在真堡外标出了死角。没有炮火覆盖，没有血肉横飞，只有红旗插在泥土里的闷响，和守军困惑的枪声。
马工匠趴在铁门侧面的阴影里，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背。他身后跟着两个瑟瑟发抖的民夫，那是刚从工棚里抠出来的“人质”，此刻正抱头痛哭。
“就是这儿。”马工匠声音发颤，指着排水沟角落的一块乱石。
他伸出铁钩，熟练地拨开石块，勾出一捆黑乎乎的电线。那电线裹着厚厚的淤泥，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剪断它！”
民兵班长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清脆而决绝。
堡内的机枪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混乱的日语呵斥声，慌乱而急促。失去了联络，堡内的伪军就像无头苍蝇，原本有序的射击变得杂乱无章。
两名民兵迅速上前，用湿麻袋遮住铁门下沿，隔绝了可能的观察孔视线。韩林正蹲在一旁，眼神锐利如鹰，手中的笔记本记录着每一个数据。
“螺栓在左侧第二块铁皮后。”韩林正指了指位置，声音冷硬，“用力。”
民兵抬起千斤顶，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咔嚓一声脆响，特制合金钢的铰链外皮被强行撬开。锈迹斑斑的铁屑簌簌落下。
“踹！”
楚子龙一声令下。
一名新一团战士猛地一脚踹在铁门上。
砰！
铁门轰然洞开，扬起一阵尘土。
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伪军守堡队员，连枪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缴了械，按在地上。
“别动！不想死就老实点！”战士的枪口顶在他们脑门上，语气冰冷。
民夫们哭喊着冲出工棚，马工匠瘫软在地，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验收开始。”
韩林正走进堡内，像检查文物一样，逐一检查拆下来的铁门、电话机和射孔钢板。他拿起一块钢板，敲击两下，点头：“预制件，编号清晰，结构完整。没破坏，只是拆解。”
他又检查了电话机，线路完好无损。
“材料完整，无损获取。”韩林正抬头看向楚子龙，眼中满是赞赏，“这比炸了强百倍。鬼子要是知道我们连门轴都拆走了，得心疼死。”
楚子龙嘴角微扬，轻轻点了点头。
“过关。”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如山岳。
李云龙走过来，拍了拍韩林正的肩膀：“好小子，这招‘拆东墙补西墙’玩得溜啊。以后打堡垒，就照这个标准来。”
马工匠跪在地上，对着楚子龙重重磕了三个头：“长官……多谢不杀之恩。这条命，是你们给的。”
楚子龙扶起他：“起来吧。既然留了命，就得干活。后面的硬骨头，还多着呢。”
夜幕降临，七号偏堡一片死寂。
然而，远处的黑暗中，异变突生。
马工匠刚才切断的电话线，虽然断了联络，却没切断信号灯的电源。
七号偏堡刚安静下来，远处三束探照灯就同时扫向了这片山坡。
光束如利剑般刺破黑暗，死死锁定在楚子龙等人所在的位置。
“不好，联动了。”雷公皱眉，手已经摸上了爆破筒。
楚子龙却没有动。他眯着眼，看着那三道光柱，心中冷笑。
鬼子没出兵，只是在示警。
这说明，他们怕了。
怕虎贲部队真的能拆了这些他们引以为傲的堡垒。
“收队。”楚子龙淡淡说道，“今晚，让他们亮灯吧。明天，我们让他们闭眼。”
七号偏堡拆下来的铁门被抬回山坡时，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台还挂在小土包旁的新电话机。
灰扑扑的铁皮门板在泥地上磕出一声闷响，李云龙吐掉嘴里的草茎，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台电话机。机身锃亮，听筒上还缠着崭新的绝缘胶布，在这满是硝烟和烂泥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哟，还挺新鲜。”李云龙咧嘴一笑，伸手想捞过来，“这玩意儿要是拆下来，能换两个班的子弹。”
旁边的排长也来了劲。他是丁伟手下的人，平时最爱捡漏。刚才清点战利品，他就发现这台电话机完好无损，心想反正鬼子也没追上来，顺手牵羊拿回去，肯定能让弟兄们高兴高兴。
“这线……”排长蹲下身，手指刚碰到那根延伸进土里的黑色电缆，脸色就变了。
“别动！”
一声厉喝从侧后方传来。马工匠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满头大汗地冲过来，一把按住排长的手腕。
“这线连着主堡的分线盒！”马工匠声音都在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刚才剪断的是我们这边的联络线，但这台电话机是独立的报警终端。你要是敢动它一下，整个碉堡群的警报系统就会立刻激活。到时候，哪怕只有一只苍蝇飞过去，那边都会知道咱们在这儿拆了堡！”
排长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他甩开马工匠的手，嘟囔道：“线都剪了，怕什么？再说了，这电话机看着就值钱，放着也是浪费。”
“你懂个屁！”马工匠急得直跺脚，指着那根线，“这是警铃线路！不是通讯线！”
排长没理会他的嘶吼，反而觉得这老头是在危言耸听，想以此邀功。他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几个战士上前：“管他什么铃不铃的，先拆了再说。丁团长要是怪罪，我来担着。”
几个战士狞笑着逼近电话机。
就在他们的靴子刚踏上小土包的瞬间，主堡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蜂鸣。
“呜……！”
那声音凄厉刺耳，像是无数只指甲刮过玻璃。紧接着，主堡侧翼的射击孔里喷吐出火舌。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专门封锁了小土包周围的死角。
“卧倒！”
一名通信员反应慢了一步，肩膀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他惨叫一声，倒在泥水里。
混编小队被迫死死趴在泥坑里，连头都不敢抬。子弹打在土包上，尘土飞扬，那台崭新的电话机在枪林弹雨中剧烈摇晃，仿佛在嘲笑他们的贪婪。
韩林一直站在稍远的观察位，手里攥着一根细麻绳。绳子另一端系在远处的一棵枯树上，他借着这个简易杠杆原理，轻轻拉动麻绳，试探性地拨弄了一下电话机的摇柄。没有接通声音，只有一阵沉闷的机械撞击声从土包深处传来。
“是警铃。”韩林低声说道，声音冷静得可怕，“这机器根本没接电话线，它就是个触发器。谁动它，谁就拉响了全场的警报。”
丁伟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没有骂人，只是冷冷地看着那片被火力压制的区域，眉头紧锁。
“是我没教到位。”丁伟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我只教了怎么算火力盲区，没把材料回收的顺序讲清楚。这是我的错。”
李云龙撇撇嘴：“老丁，这时候认错有个屁用。人伤了吧？”
“轻伤。”楚子龙蹲在掩体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台还在发出蜂鸣的电话机。他没有看丁伟，也没有看那个受伤的通信员，而是转头看向韩林，“韩林，你刚才试出来了？”
韩林点了点头，把麻绳扔在一边：“马师傅说得对，但他说得不够细。这不是通讯线，是联动警铃。只要有人触碰，主堡就会知道这里出了事，并且立刻启动交叉火力。”
楚子龙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撤。”
只有一个字。
雷公立刻拉起受伤通信员的胳膊，其他人迅速掩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消失在夜色中。那台电话机依旧在那里蜂鸣着，直到楚子龙等人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才慢慢停止。
回到营地，气氛有些沉闷。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照着楚子龙冷峻的脸庞。丁伟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李云龙叼着烟斗，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今天这事，是个教训。”楚子龙打破沉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打仗不是捡破烂。贪小便宜吃大亏，这个道理，我不希望下次还有人不懂。”
他看向丁伟：“你的兵，素质不错，就是太急着立功。这种心态，在战场上是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