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推演敌人的心理,也在计算时间的缝隙。十二堡越想互保,就越会暴露它们共同依赖的分线点。那是一个致命的弱点,也是破局的关键。夜风更紧了,吹动着地图的一角,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楚子龙把互报间隔圈出来,目光停在所有电话线都绕不开的那片小土包上。
马工匠要去八号堡时,最先拦住他的不是虎贲战士,而是刚学会破堡的民兵。
“你刚才说去送死?”民兵队长赵大栓把烟斗往腰间一别,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马工匠那张满是油污的脸,“旅长让你拆铁门是给你面子,你倒好,主动往枪口上撞?”
旁边几个民兵也跟着起哄,手都摸上了腰间的镐头。“就是,上次那小子贪拆电话机差点没命,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马工匠没动,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这种沉默反而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有些粘稠。
“让他拆。”
孔捷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这位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团长,此刻脸上却挂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他没直接答应,也没直接拒绝,而是抛出了一个更苛刻的条件。
“想证明你不是去送死,也不是去偷懒。去七号偏堡那边,把那块从铁门上拆下来的遮板,给我复原了。”孔捷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废铁,“只用一把锉刀,半截铁钎。要是找不出隐藏螺栓的位置,你就滚回去睡觉。”
赵大栓愣住了。这可是技术活,也是信任票。
马工匠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他抓起桌上的锉刀,甚至没看那块变形的铁皮,直接蹲下身。
沙沙沙。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没有敲敲打打,而是沿着铁皮边缘缓慢移动,锉刀尖精准地抵住几个不起眼的凹陷处。一下,两下。
“这儿。”马工匠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螺栓在这里,受力点在背面。如果直接撬,铁门会变形,里面的机关就会卡死。”
韩林正拿着手电筒凑过去,仔细端详。光线照亮了马工匠指尖的一个微小划痕。
“对。”韩林正点了点头,眼中的怀疑消散了一半,“这是原厂的安装痕迹。你以前在日军工务课干过,对吧?”
马工匠没回答,只是默默收起锉刀,将铁板原样放回。“八号堡的结构和七号偏堡类似,但更复杂。侧面有浅壕,主堡探照灯每隔三十秒扫过一次死角。我要带路,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不让兄弟们再踩地雷。”
赵大栓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让开了路。“行,你带路。但记住,旅长说了,只剪副线,不动主机。贪一个字,我毙了你。”
夜色深沉,八号堡的轮廓在探照灯的光柱下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按照新立的规矩,行动分成了三条线。
最先出发的是楚子龙布置的“诱饵”。几具裹满干草的假人被迅速推到堡前的空地上。下一秒,探照灯的光束死死锁定了草人,日军机枪开始疯狂扫射,木屑横飞。
“就是现在!”
丁伟压低声音,命令道。
新一团的战士们早已潜伏在侧翼的高地上,精准的子弹瞬间压制了暴露出来的射孔,打得日军连头都不敢抬。与此同时,民兵们借着机枪扫射造成的混乱,迅速铺好了过壕的木板。
湿麻袋压在门下,隔绝了火星。马工匠带着两个民夫,像一只壁虎般贴着墙根蠕动。
他的动作极其熟练,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从排水沟伸进特制的钩子,精准地勾住副线的接头。
“剪!”
咔嚓一声脆响。
没有贪恋那台还能用的电话机,马工匠立刻后撤。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
“报告!八号堡电话中断!”
主堡内,日军前线工程军官再次陷入恐慌。他猛地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派传令兵去查!是不是线又断了!”
丁伟的人早就准备好了俘虏的口令。他们模仿着日军的语气,在远处大声问话,拖延时间。
半盏茶的功夫。
马工匠拖着那个小小的分线盒,滚回了安全区。
“拿到了。”马工匠喘着粗气,将沾满泥土的分线盒递给韩林正。
韩林正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三条细细的电话线,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
“旅长,你看。”韩林正将照片递给楚子龙。
楚子龙没有夸奖马工匠的忠心,也没有表扬民兵的勇气。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三条线在地图上延伸。
线条交叉,重叠。
原本以为这三条线分别连着附近的三座碉堡,然而,当楚子龙的手指划过地图末端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三条线,没有通向任何一座独立的堡垒。
它们汇聚在一起,最终指向了同一个坐标……那是十二座碉堡背后,那条隐蔽的工程运输道。
“原来如此。”楚子龙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他们不是在互保。他们是在共享。”
“共享什么?”韩林正瞪大了眼睛。
“共享电源,共享信号中枢,甚至共享弹药库。”楚子龙站起身,目光穿过帐篷,望向远方那片漆黑的山林,“只要炸毁那条运输道上的枢纽,十二座碉堡,将在十分钟内变成瞎子、聋子、废铁。”
赵大栓手里的烟斗掉在了地上。
马工匠靠在墙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楚子龙转身,将分线盒交给韩林正验收,同时在记录板上写下了一行字:工匠带路,民兵完成。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准备爆破组。”楚子龙下达了指令,“我们要打的,不是碉堡,是他们的命脉。”
帐篷外,风声渐紧。
楚子龙把互报间隔圈出来,目光停在所有电话线都绕不开的那片小土包上。
三条电话线在地图上一连,最后全都指向十二堡背后的那条工程运输道。
七号、八号两座偏堡的线索摆到一起后,十二座碉堡终于露出了真正的连接方式。
楚子龙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划出一道弧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看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七号偏堡的假目标,八号堡的副线剪断,加上马工匠拼死带回来的分线盒。这三样东西,像拼图一样嵌入了那张原本看似固若金汤的十二堡防御图。
原本孤立耸立的十二座碉堡,第一次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硬壳。
它们变成了一套精密、冰冷,却又充满致命缺陷的机关。
这套机关靠电话线联网,靠工程运输道补给,靠互相补火维持平衡。
只要抽掉中间那块木板,整座塔楼都会塌。
“丁伟,说。”楚子龙头也没回,目光死死锁住地图上的两个低洼点。
丁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映出跳动的烛光。他伸出手指,在两个低地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为了交叉火力不互相误伤,他们在两处低地留下了短暂的禁射带。大概十五秒。”
“十五秒够不够过壕?”李云龙抱着胳膊,满脸不耐烦,靴子在泥地上蹭出一串刺耳的声音。
“够。”丁伟回答得斩钉截铁,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但前提是,你能在那十五秒内,把命扔过去。多一秒,你就暴露在两侧碉堡的射界里;少一秒,你过不去反壕沟。”
孔捷在一旁冷哼一声,指着那两处低地的延伸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别光想着送命。那两处低地,正好直通我们身后的村堡方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要是让鬼子把这俩口子堵死,后面那几个村子,就成了他们的活靶子。枪子儿如雨点一样往下砸,老百姓往哪跑?那就是个死人堆。”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行啊孔捷,你这张嘴,比我的炮管子还毒。”
他的目光突然沉了下来,死死盯着地图中央那条蜿蜒的细线。
“工程运输道。”
李云龙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地图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