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立项会定在周一上午。
会议室的窗户朝东，百叶窗拉到一半，光从叶片缝里斜着切进来，落在长条桌的边沿上。
桌面上摆着七只纸杯，有的杯口还冒着热气，有的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痕。
白板擦得不太干净，左上角还留着上一场会没擦掉的半个箭头，箭头尾巴拖着一道干了的白粉印。
梁永琪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根音频线。
线是黑色的，插头那头在她指间转了一下，她对准会议室音响侧面的接口，插了进去。
接口有点紧，她用了点力，插头到底的时候响了一声。
然后她把另一头插进手机，按亮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围坐在长条桌两侧的七个人看着她。
有人把笔放下来了，笔杆搁在笔记本边上，发出轻轻一声。
有人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纸页压平，掌心在中间抹了一下。
有人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李轩靠在墙角，没有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抵着墙，视线落在她手里那部手机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翻本子。
他旁边那把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
“新项目代号‘彩虹岛’。”梁永琪按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播放键，“在开始讨论任何技术方案之前，你们先听一段东西。
陈浩录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样子。”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退后一步。
手机壳碰到桌面的时候有一声轻响。
扬声器里先传出来一阵轻微的底噪，像有人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又像录音机按下键之后磁带转起来的那一下空白。
会议室里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椅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
然后陈浩的声音响起来了。
那段录音是他在书房里用录音机录的，背景里没有任何杂音，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录音带特有的温润质感，每个字的尾音收得很干净。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连翻纸的声音都停了。
李轩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耳朵朝着音响的方向。
“一个五彩斑斓的小岛。
有森林，森林是翠绿和嫩黄混着来的，不是一种绿，树冠的受光面偏嫩黄，背光面偏翠绿，两种颜色之间的过渡要柔和。
有沙漠，沙漠不能只用一种黄，要用金棕加橘红，靠近水源的地方掺一点浅褐。
有雪原，雪原不能用纯白，纯白在屏幕上会显得刺眼，要用淡蓝加粉紫做阴影，让雪看起来有温度。”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翻什么东西。
纸页或者别的什么，离话筒有点远，只传过来一点窸窣。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又抬起来。
然后继续：“天上有漂浮的云朵城堡。
云朵城堡不是一朵一朵分开的云，是层层叠叠的云堆成一座山的形状，每层之间有空隙，有空隙的地方能看到别的云在底下飘。
城堡的塔尖从云层里戳出来，塔尖的颜色是浅金色的，在云朵的白色背景上要显得像一盏灯。”
录音放了大概两分钟。
播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长条桌中段的美术总监把手里的笔放下了，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美术组同事，然后转回来看着梁永琪。
他的眉头从舒展变成了微皱，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动了一下。
他旁边那个美术组的同事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本子上有一行没写完的字。
“梁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一些，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这段话里的‘五彩斑斓’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森林是翠绿和嫩黄混着来，这个我能理解。
但‘翠绿’和‘嫩黄’的具体色号是什么？在屏幕上的RGB值是多少？‘过渡要柔和’是用渐变还是用手绘的色块拼接？沙漠的金棕加橘红，两种颜色的比例是多少？雪原的淡蓝加粉紫，粉紫是偏暖还是偏冷？”
梁永琪站在白板前面，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发现她没有答案。
陈浩描述的那些东西在她的视觉想象里是清晰的，她能看见那个画面，森林的树冠一层压着一层，沙漠从水边往外暖过去，雪原上有一道一道淡蓝和粉紫的阴影，云朵城堡的塔尖亮着。
但如果让她把那个画面翻译成具体的色号和参数，她做不到。
她甚至能听见录音里陈浩说到“过渡要柔和”时那一下停顿，可“柔和”落到美术组手里，是要拆成数值的。
周璟还在看着她，笔放在本子旁边，手指按在笔杆上，没有拿起来。
“我今晚回去问清楚。”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李轩在墙角换了个姿势，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插回去。
周璟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但笔还放在本子旁边，没有拿起来。
梁永琪把手机从桌面上拿回来，音频线拔掉，线圈了两圈，塞进包里。
她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没擦干净的箭头，伸手拿板擦把它擦掉了。
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她袖口上，她拍了两下。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纸杯被捏扁，笔记本合上，椅子往后推。
周璟把本子合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音响，像在确认刚才那些话是从那里出来的。
当天晚上她回到陈园的时候没有拐弯，直接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走廊的灯没有开全，只有书房门缝里透出来一条暖黄色的光。
陈园里很静，楼下客厅的钟走了两格，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
陈浩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新的资料书，书摊在膝盖上，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面没有热气。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
见她进来，他把书合上放在一旁，书页之间夹着一支铅笔。
她走过去拽着他的手腕把他从沙发里拉起来。
他的手腕在她掌心里，皮肤是温的。
她拉着他走到书桌前面，按在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美术总监的号码，拨了出去，开了免提，把手机架在桌面上的笔筒旁边。
笔筒里有几支笔，手机靠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她又用一根手指扶稳。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周璟，我现在在陈浩书房。
你把你白天问的那些问题再问一遍，让他直接跟你说。”
电话那头的美术总监愣了一下。
梁永琪能听见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像是把白天记的那一页重新找出来。
纸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然后他开始问。
从森林的色号问到沙漠的渐变方向，从雪原的阴影色温问到云朵城堡的层次关系。
他问得很细，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中间没有停。
陈浩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腹部，对着手机话筒开始回答。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一些，每个问题都停顿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重新看一遍之后再描述出来。
“森林的翠绿，RGB值大概在一百二到一百四之间的绿色通道，加上偏高的蓝色通道让绿色偏冷。
嫩黄是红色通道和绿色通道都偏高，蓝色通道压到最低。
两种颜色的过渡不要用线性渐变，用手绘的色块拼接，色块之间的边界要留一道极细的深绿色勾线，让每一块树冠看起来像一片独立的叶子。”
电话那头的周璟在飞快地记，梁永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过来。
那声音很密，一行接一行。
陈浩说完森林，停了一下，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本合上的资料书上，又抬起来，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话时间。
周璟在那头问了一句：“深绿色勾线用多细？一个像素还是两个像素？”
“一个像素。
最多两个。
看输出分辨率。
如果是三倍图，就按三倍算，但视觉上不能超过一条头发丝。”陈浩说。
周璟应了一声，笔尖又响了几下。
然后他接着问沙漠。
“沙漠的金棕是红色通道高，绿色通道中等，蓝色通道低。
橘红是在金棕的基础上把红色通道再往上提，提的同时绿色通道稍微降一点。
靠近水源的浅褐是在金棕的基础上加一点蓝色通道，降低饱和度。
三个颜色之间的过渡方向是从靠近水源的位置往外扩散，越往外颜色越暖。”
周璟问：“金棕和橘红的比例大概是多少？沙丘的受光面和背光面要不要分开处理？”
陈浩想了一下，手指在腹部轻轻敲了一下。
“比例没有固定值，但金棕占多，橘红占少。
靠近水源那一带橘红可以多一点，往画面边缘走，橘红慢慢退掉，只剩金棕和浅褐。
沙丘的受光面用金棕，背光面在金黄里加一点浅褐，不要用黑，用黑会脏。
沙丘的起伏线用浅褐描，描的时候顺着风的方向走，不要横着切。”
周璟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雪原的粉紫阴影是偏暖还是偏冷？”
“偏冷。”陈浩说，“粉紫的红色通道和蓝色通道都要高，但蓝色通道要高于红色通道，绿色通道压到最低。
这样出来的紫色是偏蓝调的冷紫。
阴影的分布要沿着雪原地形的凹陷处走，凸起的地方不要加阴影，凸起的地方用淡蓝做高光，高光的蓝色通道要比阴影的蓝色通道再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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