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工作人员已经跑过来了。
场务老赵拿着一块大毛巾,跑得气喘吁吁,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灯光师老徐举着一件军大衣,军大衣是旧的,领子上还有一块油渍,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一边跑一边把大衣抖开。
化妆师小唐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手里攥着粉扑,嘴里念叨:“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妆全花了,衣服也全湿了。”摄影师老周把机器从轨道上抱下来,生怕水溅到镜头上。
许情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对讲机掉在椅子上,她喊:“快,毛巾,大衣,别冻着!”
陈浩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的水往下淌,头发贴在额头上,风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重又冷。
水从他裤脚往下流,在石板上积了一小滩。
可他没管自己,转身从场务手里接过那条毛巾,单膝跪在蒙嘉彗面前,把毛巾展开裹住了她的肩膀和后背。
毛巾不够大,只能裹住上半身,他又把两边往她胸前拢了拢,手指碰到她湿透的风衣,冰凉的水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有没有事?”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带着一种控制不住的急促。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把毛巾在她胸前拢紧,低头看她的脸,“呛到了吗?呼吸有没有问题?”
蒙嘉彗跪坐在石板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两侧,嘴唇冻得发白。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他浑身滴着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脸上还挂着水珠,睫毛上也挂着水,可他跪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她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
她咳了两声,嗓子火辣辣地疼,像吞了一把沙子。
她想说话,喉咙里先冒出一阵咳,然后才哑着嗓子说:“没事……就呛了一口。”
“别说话。”陈浩把她扶起来,半揽半架着她往更衣室方向走。
他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架着她,她整个人歪在他身上,每走一步鞋里都往外挤出一股水。
她的腿是软的,膝盖使不上劲,可被他架着没有摔倒。
风一吹,两个人身上的湿衣服都贴着肉,冷得她直打颤。
陈浩的脚步很快,但每走几步就慢一下,低头看她一眼,确认她的脚还在往前走。
到了更衣室门口,他把她交给化妆师和服装助理,两个人搀着她进去换衣服。
小唐嘴里说着“慢点慢点”,服装助理小刘从保姆车里取来了备换衣物,抱在怀里跑过来。
门关上了。
陈浩站在门外,背靠着走廊的墙壁,浑身上下的水在脚下汇成了一小片湿印。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落在肩膀上,再顺着夹克往下淌。
风衣的料子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的,贴在身上把体温一点一点带走。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因为冷水泡过而微微发皱。
路过的几个工作人员劝他去换衣服,场务老赵说:“浩哥,你先去把湿衣服换了吧,别感冒了。”灯光师老徐也说:“是啊,这儿有人看着,你去换。”陈浩摆了摆手说:“等会儿。”
更衣室里的动静隔着门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吹风机嗡嗡的响声、蒙嘉彗偶尔的一两声咳嗽。
陈浩靠在墙上听着那些声音,眼睛盯着更衣室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暖光,门板底下渗出一小片水渍,是蒙嘉彗换衣服时滴下来的。
他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湿鞋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吱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托蒙嘉彗上岸时在石板上蹭的。
他没在意,把手插进湿透的裤兜里,又拿出来。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更衣室的门开了。
蒙嘉彗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是工作人员从她保姆车里取来的备换衣物,一件米白色的厚毛衣和一条深色长裤,头发用毛巾擦过半干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带着潮气。
她的脸比刚才恢复了一些血色,嘴唇还是有点淡,但整个人看起来比落水时好了很多。
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有点虚,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才慢慢松开。
陈浩看到她出来,直起身离开墙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他看见她嘴唇还有点白,可眼睛已经清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蒙嘉彗也在看他——他身上的湿衣服还没换,水渍在脚下积了一小滩,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平时那个永远整洁利落的陈浩。
他夹克的肩头还在往下滴水,裤腿贴着小腿,鞋里大概也灌满了水,走一步就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有人端了一杯热姜茶过来递给蒙嘉彗。
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烫着掌心,热汽扑在脸上,把鼻腔里残留的水汽蒸得散了一些。
她抿了一口,姜的辛辣从舌尖窜到胃里,整个胸腔暖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抬头看着陈浩。
他站在一步之外,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风衣下摆湿透了垂着。
她忽然说:“你先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关切,跟平时在片场里她说“你先吃饭”或者“你歇会儿”的语气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温柔,但那种平淡里有一种笃定的、不需要解释的在意。
陈浩微微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化妆间那边走了。
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捧着姜茶站在那里好好的,才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走。
蒙嘉彗捧着那杯姜茶站在原地,看着他湿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杯壁烫着她的掌心,热汽升上来熏着她的脸。
她低头又抿了一口,觉得今晚这杯姜茶比她以前喝过的所有姜茶都暖。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杯子里的姜茶喝掉半杯,才转身回了更衣室旁边的休息区。
工作人员围上来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她摇摇头说没事。
许情也过来了一趟,站在她面前看了看她的脸色,说:“今天不拍了,你回去休息。”蒙嘉彗说:“许导,我没事。”许情说:“没事也回去休息,落水不是闹着玩的。”蒙嘉彗没再争,点了点头。
当晚她回到自己的小楼,洗了个热水澡把身上的寒气冲掉,换了厚睡衣裹着被子靠在床上看剧本。
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散完,镜子上蒙着一层雾,她拿手抹了一下,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已经恢复了血色。
她摸了摸脖子,那里还留着一点陈浩救她时胳膊箍过的感觉,不疼,但记得清楚。
她靠在床头,剧本摊在膝盖上,可看了半天也没翻一页。
快十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披了件外套下楼开门。
陈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感冒冲剂、一支体温计和一小包红枣姜茶。
他换了一身干衣服,深灰色的厚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吹干了但没打理,有几缕翘着,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很多。
他站在门廊的灯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顺路过来送个东西。
“量一下体温。”他把塑料袋递给她,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确认没发烧我才放心。”
蒙嘉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接那个袋子。
“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送体温计?”
“你下午落了水,湖水是凉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陈浩把袋子往前递了递,“量完我就走。”
蒙嘉彗接过来,转身进了客厅,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拆开,取出体温计夹在腋下。
陈浩站在玄关没有进来,就靠在门边的墙上等着。
客厅的灯亮着,卧室门半掩着透出里面的暖光,整个小楼安安静静的。
茶几上还放着她的剧本,旁边是一杯没喝完的温水。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陈浩站在玄关,目光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没有四处乱看。
他的影子被玄关的小灯投在门板上,长长的,一动不动。
三分钟之后,蒙嘉彗取出体温计对着灯光看,三十六度八。
她举着体温计朝门口晃了晃:“正常。”
陈浩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整个人像是被批准了什么一样松弛下来。
他点了一下头,从墙边直起身,手搭上了门把手。
“那盒感冒冲剂你睡前喝一袋,预防一下。”他说,“明天如果嗓子疼就告诉我。”
“知道了。”蒙嘉彗把体温计放回盒子里,偏头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的身影被玄关的小灯照着,在门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到她不想说再见。
“晚安。”陈浩推开门走了出去。
蒙嘉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过门廊,走下台阶,沿着碎石路朝主楼的方向走去。
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翻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曳着移动。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走到碎石路拐弯的地方,他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蒙嘉彗靠在门框上一直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主楼拐角后面,才把门关上。
门锁咔哒一声,小楼里又安静下来。
上楼躺回床上之后,她把那盒感冒冲剂拆了一袋冲了喝掉,热乎乎的药汤灌进肚子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她关了灯躺在黑暗中,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被面上,她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枕边,指尖还残留着下午落水时那些触感的记忆——他跳入水中的水花声、他托住她腰的手掌、他在更衣室门外靠在墙上滴着水的样子。
她把手指蜷了蜷,又松开,手背上似乎还能感觉到他扶她肩膀时的力气。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今晚的枕头很软,被子很暖,感冒冲剂的味道还留在唇齿之间。
她闭着眼,很快就睡着了,睡着之前最后想的一个画面是陈浩站在玄关看着她量完体温之后松弛下来的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让她觉得自己下午摔进湖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被面,小楼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影视城夜班巡逻车的引擎声。
她呼吸渐渐沉了,一只手还搭在枕边,像是随时准备再抓住什么。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