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璟又问：“雪原的淡蓝高光和粉紫阴影之间要不要过渡？用渐变还是硬边？”
“不要硬边。
也不要拉得很长的渐变。
用短过渡，两三个色阶就够。
高光和阴影之间留一点中间色，中间色用淡蓝加一点点粉紫，蓝色通道比高光低，比阴影高。
这样雪看起来有厚度，不是一张纸。”
周璟又问云朵城堡。
他问每一层云之间的空隙怎么处理，问底下的云和上面的云在颜色上要不要区分，问塔尖的浅金色要不要带一点渐变。
陈浩一个一个答。
他说空隙不要留成死白，要用比上层云稍微暗一点的灰白，让空隙看起来有深度。
底下的云要比上面的云冷一点，蓝色通道加一点，但不能加多。
塔尖的浅金色不要用纯金，纯金太硬，要在金色里掺一点白，靠近塔尖顶端的位置再压一点浅褐，这样看起来像灯，又不至于刺眼。
周璟问：“云朵城堡的云层边缘要不要勾线？还是完全靠颜色区分？”
“不要勾线。
云和云之间靠明度区分。
上一层比下一层亮，最上面那层最亮，但最亮也不能到纯白，纯白会跳。
最上面那层用米白，红色通道和绿色通道稍微高一点，蓝色通道压一点。”
周璟问完了所有问题之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梁永琪能听到他翻动笔记本的声响，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
纸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被人从专业的角度说服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语气。
“那位‘幕后老板’不去做美术指导真是屈才了。”
梁永琪站在手机旁边，这句话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陈浩的书房里。
她笑出了声，声音不长，从鼻腔里出来的那一拍，但够电话那头的周璟听到了。
周璟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梁总，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你不是。”梁永琪说，“你把那三页笔记整理好，明天发给美术组全员。
色板按这个方向出。”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书桌旁边，低头看着坐在椅子里的陈浩。
他的视线从桌面上那本合上的资料书移到她的脸上，嘴角的弧度维持着一个很浅的弯度。
她没有说话，伸手把他面前那本资料书拿起来放到了桌角，书和桌角碰了一下。
然后把桌面空出来的那片区域擦了一下。
她擦桌面的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找一点缓冲的时间。
桌面上没有灰，她还是擦了两遍。
陈浩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两只手还交叉着搁在腹部，视线跟着她的手在桌面上移动。
书房里很静，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暗下来。
第二天上午，周璟把三页笔记整理好，发到了美术组全员的手上。
笔记是手写的，扫描成图片，又转成文字，发在群里。
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人点开图片，放大，看那些数值。
有人把色板拉出来，对着陈浩说的通道值调了一遍。
调完之后，美术组开了个小会，周璟把概念图的任务分下去。
他让一个人画森林，一个人画沙漠，一个人画雪原，一个人画云朵城堡，最后合到一张图上。
画森林的那个人先把翠绿和嫩黄调出来，用手绘的色块拼树冠，每一块边界勾一道深绿。
画沙漠的人把金棕、橘红、浅褐排成一排，从水边往外推。
画雪原的人把淡蓝和粉紫交错着铺，沿着凹陷走。
画云朵城堡的人把三层云叠起来，中间留空隙，空隙里填灰白。
塔尖的浅金色调了好几遍，才调到周璟说的那种“像灯又不刺眼”的程度。
一周之后，美术团队交出了第一张“彩虹岛”的全景概念图。
图是打印在一张A3大小的纸上的，纸边裁得很齐，背面还有打印机的余温。
画面的左下角是一个Q版的小人，站在一片绿草如茵的悬崖边缘。
小人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脸朝着画面的右边。
悬崖的草皮用了陈浩说的那种翠绿和嫩黄的拼接，每一块草皮的边界都有极细的深绿色勾线，远看是一片绿，近看是一块一块的叶子形状。
悬崖下方是一片金棕和橘红交替的沙漠，沙丘的起伏线用浅褐色的阴影描出了深度，靠近画面中间偏左的位置有一小片水，水边的沙子颜色比别处浅，带着一点褐。
画面的右上方是一片雪原，雪面的淡蓝色高光和粉紫色阴影交错分布，像一块被人用指甲划过之后留下了痕迹的冰面。
凸起的地方亮，凹陷的地方暗，粉紫的阴影沿着地形的沟槽走，没有一条是直的。
画面的最上方是三层云朵叠成的城堡，每一层云之间有空隙，空隙里露出了底下更深一层的云，城堡的塔尖从最上层的云里戳出来，浅金色的塔顶在白色云层的背景上亮得像一盏灯。
梁永琪把那张图从美术组带回了陈园。
图卷成筒，外面套了一根橡皮筋。
她进门的时候没有换鞋，直接走到书房。
她在书房的书桌上把图展开，压平了折痕。
折痕有三道，她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推，推了好几遍，纸面才服帖。
然后退后一步让陈浩看。
他站在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从画面的左下角一直扫到右上角。
他在那张图上看了很久，久到梁永琪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
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纸面的反光把他下巴的轮廓照得清楚了一些。
他的眼睛从一个区域移到另一个区域，在雪原上停了一下，又在云朵城堡的塔尖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食指的指尖落在画面右侧中间偏下的一个位置上。
那个地方现在是一片空着的浅色沙地，旁边有一小片绿洲的边。
他的指尖按在纸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压出一小片阴影。
“这里加一棵巨大的树。
树干的粗细要占画面高度的一半以上，树冠要盖住左上角那块云朵城堡的底座。
树洞里有一个NPC，卖棒棒糖。”
梁永琪凑过去看他点的位置。
她的身体往他的方向侧过去，头低下去凑近他手指的位置，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
她的视线跟着他的指尖落在画面右侧那片空白区域上，脑子里已经开始在想象一棵巨大的树从那里长出来的样子。
树干要粗，粗到从画面右侧长上去，树冠要往左上角伸，把云朵城堡的底座遮掉一部分。
树洞开在树干靠下的位置，洞口不大，里面站一个小人，手里拿着棒棒糖。
她侧了一下头，嘴唇在转过去的过程中擦过了他的脸颊。
那个接触的面积很小，只够感觉到他颧骨侧面皮肤的触感和温度，像一片纸从另一个平面上划过去。
陈浩没有躲。
他的手指还点在画面上那个位置没有动，但头微微偏了过来，目光从画面上移到她的脸上。
他的眼睛离她很近，瞳孔在台灯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的亮，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大，但那个弯度的方向变了，从对着画面的方向转成了对着她的方向。
梁永琪的耳朵红了。
那种红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到了耳尖的位置停住了。
她把视线从他的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画面上，手指把那张图沿着原来的折痕卷起来，抱在怀里。
纸卷起来的时候发出干燥的声响，橡皮筋被她从手腕上褪下来，套回图卷上。
“这棵树我让美术连夜加。”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气里还维持着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对了，卖棒棒糖的NPC叫什么名字？”
陈浩把手指从画面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
他想了一下，视线从她怀里那卷图移到她的脸上。
台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的鼻梁旁边有一小片阴影。
“就叫‘浩哥’吧。”
梁永琪抱着那卷图摇了摇头。
她的头摇的幅度不大，从左边到右边一个来回，然后停住了。
“不行。”她说，“叫‘琪琪’。”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抱着那卷图转身往书房门口走。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尖一直红到了耳垂下方的脖子侧面。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书桌旁边，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视线跟着她移动的方向落在她的背影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门口的那一段距离里碰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把怀里的图卷紧了一点，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廊的灯还是只开了一半，她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下，往楼梯那头去了。
书房里那张A3纸的折痕还在桌面上留着浅浅的印子，台灯亮着，陈浩还站在桌边，手插在裤袋里，视线停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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