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戏在民国街区尽头那间仿旧酒吧里拍。
民国街区是横店老景,石板路铺得高低不平,两边店铺招牌有的新有的旧,电线杆上缠着假藤蔓,风一吹,叶子塑料响。
酒吧在街尽头,门脸不大,门头上挂一块木匾,字是繁体,漆掉了一半。
门口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是美术组昨天刚搬来的。
门里比街上暗,一进去先闻到木头受潮的味道,还有道具酒水散出来的甜味。
酒吧不大,靠墙一排深色木质卡座,卡座皮面裂了几道口子,用同色胶带贴着。
吧台横在左边,台面擦得发亮,上面摆着几只做旧的洋酒瓶,标签发黄,瓶口塞着软木塞,其实里面灌的是茶水和糖浆。
吧台后面立着一台老式留声机,喇叭口朝外,唱针是坏的,只是摆设。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绿玻璃罩的铜座吊灯,灯罩边缘有做旧的铜绿,光线昏黄而暧昧,照得人脸上像蒙了一层旧报纸。
地上铺着深红地毯,踩上去有点粘,场务早上刚吸过一遍。
王祖娴今晚请了一支现场乐队来。
三个人——吉他手、贝斯手和鼓手,都是横店本地跑场子的乐手。
他们平时在景区酒吧、婚庆、商演里混,什么歌都能来两手。
今天穿上了民国时代的西装马甲,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结是假的,一拉就开。
吉他手头发有点长,用发蜡往后梳,贝斯手胖一些,马甲扣子绷得紧,鼓手最年轻,坐在鼓后面总忍不住转鼓槌。
三个人坐在吧台右侧一小块空地上,假装是酒吧的驻场乐队。
他们的乐器线从地毯下面穿过去,接到调音台,调音台旁边蹲着录音助理,耳朵上挂一副耳机,手里捏着推子。
扬怡的戏份是红红独自坐在吧台前喝酒,唱一首歌,唱到一半的时候卫斯理推门进来。
剧本里只要求她唱第一段的主歌,后面直接切到卫斯理走到吧台前跟她说话。
但剧组还是找了乐队来现场伴奏,为的是要那种真实的、带着现场乐器声的质感。
王祖娴在开拍前跟制片说过,这种戏不能用后期贴歌,演员嘴型对得再好,身体也是僵的,现场有乐队,鼓一响,贝斯一压,演员坐在那儿自然就有东西托着。
制片算了算钱,还是批了。
乐队三个人一下午的工钱,加上设备租赁,够在横店请全组吃两顿盒饭,但王祖娴坚持要。
正式开拍之前有半个小时的调试时间。
这半个小时里,酒吧里比正式拍戏还乱。
灯光师在调吧台上方那盏吊灯的角度,他站在梯子上,手里一把扳手,拧一下,低头看一眼,再拧一下。
摄影师在试推轨的走位,两个场务蹲在地上拼轨道,轨道一节一节卡进去,轮子压过去发出低低的轰隆声。
摄影助理拿测光表在扬怡要坐的位置上比来比去,嘴里报着数字。
场务在给乐队试音,吉他手弹几个和弦,贝斯手跟着走根音,鼓手轻轻敲鼓边。
调音台那边有人喊:“再给一点高频,对,就这样。”酒吧门外还有道具组在调整街面上的黄包车和广告牌,对讲机里时不时传出沙沙的电流声和短促的指令。
扬怡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等化妆师补妆。
高脚凳是木头的,坐垫是暗红色绒布,有点塌。
她今天穿一件深色旗袍,外面搭一件薄开衫,头发还没完全做好,半边用夹子夹着。
化妆师站在她旁边,拿一把小刷子在她颧骨上扫腮红。
扬怡手里拿着那张歌词纸,纸是A4打印的,上面只有两段词,字不大,行距很宽。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觉得不过瘾,嘴唇跟着词无声地动。
化妆师说:“别动,嘴一动粉就花了。”扬怡说:“我就动一下。”化妆师说:“一下也不行。”扬怡笑了一声,把歌词纸举高一点,继续看。
她看了几遍,把纸放在吧台上,随口问乐队吉他手:“你们会弹《亲密爱人》吗?”
吉他手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正低头调弦,听见问话抬起头来。
他看了扬怡一眼,点了点头说:“会。”
扬怡说:“来一段。”
乐队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吉他手把变调夹往上一夹,手指在弦上试了两个音,然后起了前奏。
钢琴的替代音色从吉他里流出来,虽然比不上真正的钢琴,但音色干净,尾音有一点颗粒感。
贝斯和鼓跟着进来,节奏慢而松弛,鼓手用刷子扫鼓面,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呼气。
酒吧里几个正在忙的工作人员听见前奏,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扬怡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握在手里,靠在吧台边沿上试了一下麦。
她本来只是想随便哼两句检查麦克风的工作状态,嘴对着话筒说:“喂,喂。”扩音器里传出两声干巴巴的喂。
她笑了一下,然后第一句词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把周围几个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都定住了。
她的嗓音跟平时说话完全不同。
平时她说话又快又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在片场跟谁都能聊,笑起来声音能穿过半个棚。
但唱歌的时候她把声音压低了,压到一种略沙哑的、带着气声的质感,像是一杯放温了的威士忌里加了半勺蜂蜜。
第一句“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时候,连正在调灯的灯光师都停下手里的扳手转过来看了一眼。
他站在梯子上,半张着嘴,扳手还举在灯罩旁边。
吉他手原本只是伴奏,听见她的声音,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弹得更轻了。
贝斯手低下头,嘴角带笑,鼓手把刷子的力道放得更缓。
吧台后面那个整理酒瓶的道具助理也停下来,手里拿着一只假威士忌,转头看扬怡。
化妆师拿着粉扑站在旁边,忘了下一步要干什么。
酒吧门口经过两个场务,其中一个探进头来,另一个撞在他背上。
陈浩原本在酒吧外面的走廊上看景。
走廊是酒吧侧面搭出来的一条窄道,通往后院和临时休息室,墙上挂着几盏假壁灯,窗户对着民国街面。
他跟美术指导在说下一场戏的陈设调整,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用手指着外面的街面比划一个招牌的位置。
美术指导手里拿着图纸,铅笔夹在耳朵上,一边听一边点头。
“那个招牌再往左挪半尺,”陈浩说,“别挡着门,也别挡镜头。
下面那根杆子包一层旧布,太新了。”
美术指导说:“行,我让他们现在就改。”
扬怡的歌声从酒吧那扇半开的门里飘出来的时候,陈浩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偏过头朝门那边看了一眼,手指还指着窗外。
歌声不是很响,但酒吧里安静,前奏又轻,她的声音就像从门缝里渗出来的一线水,慢慢流到走廊上。
陈浩听了一句,又听了一句。
他跟美术指导说了句“等一下”,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他在门口站住了。
酒吧里的灯已经调得比刚才暗了一些,吧台上方那盏吊灯还没完全聚拢,光散成一片,照在扬怡身上像一层薄雾。
扬怡坐在高脚凳上,右腿搭在左腿上,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吧台边沿。
她的头发今天做成了微卷的造型,蓬松地披在肩头,耳垂上那对金色圆环耳坠被吊灯的光照得微微反光。
旗袍的领口扣得整齐,开衫从肩上滑下去一点,她也没去拉。
她唱得很放松,没有刻意做表情,也没有闭眼陶醉,就那么半垂着眼帘看着吧台面上那杯做道具用的红酒。
红酒是葡萄汁兑水,装在玻璃杯里,杯壁上凝着假水珠。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流出来,慵懒而磁性,一句一句地往酒吧的每一个角落里渗。
卡座那边有两个工作人员本来在整理坐垫,听见歌声也坐下来不动了。
乐队三个人跟着她的节奏,吉他手在句尾加了一个小小的滑音,贝斯手把根音压得很深,鼓手的刷子像风扫过地面。
“——亲爱的人,亲密的爱人,谢谢你这么长的时间陪着我——”
她唱到副歌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眼,视线无意识地扫过酒吧里的众人。
她先看到乐队,再看到吧台后面的道具助理,然后看到门口。
她看到了陈浩站在那里。
她的声音没有停顿,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
那一拍很短,短到旁边的人不会注意,但陈浩看到了。
然后她继续唱,视线收了回来落回到吧台面上,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弯了半寸。
陈浩没有动。
他靠在门框上听完了整首歌。
门框上有一块木皮翘起来,硌着他的肩,他也没换姿势。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扬怡,看着她握话筒的手,看着她搭在吧台边沿的手指,看着她耳坠轻轻晃。
酒吧里有人进进出出,对讲机响了两声,他都像没听见。
扬怡唱完之后把话筒放下来,酒吧里几个人零零散散地鼓了掌。
吉他手朝她竖了个大拇指,鼓手转了一下鼓槌,贝斯手说:“这嗓子,藏得够深啊。”扬怡笑着说了声“瞎唱”,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拿起吧台上那杯红酒抿了一口。
她喝得很小口,嘴唇刚碰到杯沿就放下了,但脸上还挂着笑。
她没往门口看,但眼角知道陈浩还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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