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梁永琪醒的时候,陈浩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那一侧,被面是凉的,枕头上有他后脑勺压出来的凹痕。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昨晚亮了很多,是白天了。
她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面的声音。
楼下有碗碟碰撞的响动,很轻,隔了一层楼板传上来。
还有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又走回去。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是干的,应该是早上倒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她把杯子放回去,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没有太阳。
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的颜色。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去浴室洗漱。
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陈浩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他看见她下来,把手里那本笔记本合上,说:“粥在锅里,自己盛。”
梁永琪去厨房盛了粥,端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粥是白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她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不烫,温的,入口有一股米的清甜。
她喝了半碗,夹了一筷子咸菜。
咸菜是腌黄瓜,切成薄片,脆的,咬下去有响声。
“今天几点去公司?”陈浩问。
“九点有个会。”梁永琪说。
“你呢?”
“我上午在家。”他说。
“下午去趟公司,跟方晴碰一下梦幻服务器的事。”
梁永琪点了一下头。
她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勺子搁在碗沿上。
她看着陈浩,他正低头看那本笔记本,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翻着。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碗和勺子拿到厨房去洗。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碗壁上,她把碗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出来的时候陈浩已经站起来了,笔记本拿在手里。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领口翻折的那一块整理好,手指顺着她的锁骨滑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晚上回来吃饭吗?”他问。
“看情况。”梁永琪说。
“可能加班。”
“那我把汤给你留着。”
梁永琪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她拿起包,走到玄关换鞋。
陈浩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那道门框下面,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看着她弯腰系鞋带。
她系好之后直起身,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她说。
“嗯。”
她走出门,把门带上。
外面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薄了一点,有一块淡黄色的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
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浩站在客厅的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着她。
她挂挡,松手刹,车慢慢滑出院子。
路上车不多,她开得不快。
到一个红灯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那辆车的车牌。
绿灯亮了,她踩油门。
到公司停车场的时候八点四十,她停好车,拎着包上楼。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走廊里飘着咖啡的味道。
她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先打开电脑,然后把显示器边框上昨天贴的便签纸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服务器扩容的申请单还在待办里,她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放下。
九点的会准时开始。
她坐在长桌靠边的位置,听各个项目汇报。
传奇那边说新服开服时间定在下周四,大话那边说次周留存的数据拉出来了,比上周涨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梦幻那边方晴没来,派了一个运营经理过来,说排期已经发了,服务器扩容申请还在走流程。
梁永琪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散会之后她去找了技术那边的负责人,问了一下扩容申请的审批进度。
对方说下午应该能批下来。
她道了谢,回办公室。
中午她还是没有去食堂。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回办公室吃。
饭团是金枪鱼味的,米有点硬。
她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放在桌上。
下午一点半的时候技术那边发来消息,说扩容申请批了。
她转给方晴,附了一句“已批”。
方晴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都在处理邮件和文档。
四点多的时候陈浩发来一条消息,说跟方晴碰完了,服务器的事解决了。
她回了一个“好”。
五点半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今天没有加班,她打算早点回去。
开车回去的路上天晴了,云散了大半,太阳挂在西边,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她眯了一下眼睛,把遮阳板放下来。
到陈园的时候天还没黑,院子里的桂花树被夕阳照着,叶子边缘镶了一层金边。
她把车停好,推门下车。
客厅里没人,厨房的灯亮着。
她走过去,看见灶台上炖着汤,小火咕嘟着,锅盖边沿冒着白气。
旁边砧板上放着切好的青菜,用保鲜膜盖着。
她上楼换了件家居服,下楼来的时候陈浩从书房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没盖,袖口上有一点蓝色的墨迹。
他看见她,说:“回来了?”
“嗯。”梁永琪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是鸡汤,里面有香菇和枸杞。
她把锅盖放回去,转身看着陈浩。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点多。”他说。
“跟方晴碰完就回来了。”
“服务器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陈浩走到料理台旁边,把笔帽盖上,放在台面上。
“扩容批下来了,下周就能上。”
梁永琪点了一下头。
她靠在料理台边,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看着灶台上那锅汤冒出的白气。
陈浩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厨房里只有汤咕嘟的声音和抽油烟机低档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梁永琪开口:“你今天在书房画什么?”
陈浩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画。”
“你袖口上有蓝墨水。”她说。
陈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块蓝色的墨迹在白色的袖口上很明显。
他抬起手搓了一下,没搓掉,反而晕开了一点。
他放下手,说:“在画一个东西。
还没画完。”
“什么东西?”
“你昨晚说的那个。”他说。
“能让人想回家的世界。”
梁永琪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厨房的灯照着,轮廓很清楚。
他的眼睛看着灶台上那锅汤,目光很稳。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头,也看着那锅汤。
“画好了给我看。”她说。
“嗯。”
晚饭是陈浩做的。
鸡汤、炒青菜、一盘蒸鱼。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面对面吃。
梁永琪吃了两碗饭,鱼吃了半条,青菜吃了大半盘。
陈浩给她盛了一碗汤,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烫,放下碗等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喝。
吃完饭她洗碗,陈浩擦桌子。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碗碟上,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水流下去。
她洗得很慢,每个碗都里外冲了两遍。
陈浩擦完桌子站在她旁边,把擦干的碗一个一个放进橱柜里。
收拾完之后两个人上楼。
梁永琪先去了自己书房,打开电脑看了几封邮件,回了两封。
然后她关掉电脑,去浴室洗澡。
洗完出来经过陈浩书房的时候,门开着,灯亮着。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陈浩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
白板上的字和线条又多了几笔,在粉色那栏的下面,他用蓝色笔写了一个新的词。
她眯着眼睛看,是“日常”。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进去。
陈浩抬起头看见她,说:“洗完了?”
“嗯。”梁永琪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是湿的,水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
“你还在画?”
“再画一会儿。”他说。
“你先去睡。”
梁永琪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浩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了,笔尖在纸页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下来。
床头灯开着,她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陈浩书房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从书房走到卧室门口。
她侧头看,陈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
“画完了?”她问。
“没有。”他说。
“但是可以先给你看一点。”
他走进来,坐在床沿上,把笔记本翻开,递给她。
梁永琪接过来,看到那一页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图。
一个圆圈,圆圈中间写着“日常”两个字。
圆圈外面有几条线伸出去,分别连着几个小一点的圆圈,里面写着“吃饭”“睡觉”“散步”“聊天”。
每个小圆圈外面又伸出去更细的线,连着更小的点,上面写着更细的词。
她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顺着那些线看下去。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最下面一行小字上,那里写着一句话:“玩家下线之后,角色还在生活。”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被面上。
陈浩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半边脸的轮廓很清楚。
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顺着她的力道侧过身来,面朝着她。
她抬起手,手指搭在他的下巴上,指尖蹭了蹭他下巴上那一小块没刮干净的胡茬。
“浩哥。”她说。
“嗯。”
“这个好。”
陈浩低头看着她。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他抬手覆在她搭在他下巴的那只手上,把她的手拿下来,放在唇边碰了一下,然后放回被面上。
“睡吧。”他说。
“明天还要上班。”
梁永琪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陈浩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她旁边躺下来。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他的手从被面上伸过来,找到她的手,扣进指缝里。
她攥着他的手指,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慢慢沉下去。
窗帘缝里那道灰白色的光又出现了,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道呼吸一前一后地交错着,一深一浅,像两条相邻的溪流在同一个河床里各自流淌。
陈浩的手覆在她那只已经松了力道的手上面,没有动。
他听着她的呼吸从浅到深,从快到慢,最后变得均匀而绵长。
那道灰白色的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段极小的距离,然后停住了。
夜色从窗户外面渗进来,把房间里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抹平,最后只剩下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起伏伏,像潮水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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