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从门口走进来,走到王祖娴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王祖娴正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刚才试拍的片段,听见陈浩的话,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吧台边的扬怡。
她听了之后点了一下头,拿起扩音器喊了一声:“调整一下,这场戏加一个镜头,红红把整首歌唱完。
乐队再走一遍,摄影机从正面和侧面各机位同时拍。”
扩音器的声音在酒吧里弹了一下,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
场务开始搬动轨道,摄影师跟助理招手,灯光师从梯子上下来重新看位置。
乐队三个人互相看看,吉他手把变调夹重新夹好,鼓手把刷子换成鼓棒,又放下来,还是用刷子。
扬怡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陈浩一眼,他正从王祖娴那边走开去跟摄影师交代机位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条线,从吧台正面划到侧面。
扬怡低下头把酒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上了高脚凳重新坐好。
这一次不是试音了,是正式拍摄。
她忽然觉得比平时紧张了一些,手指握着话筒的时候掌心微微出了汗。
她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在旗袍侧边蹭了蹭掌心,又换回来。
灯光重新调整,吧台上方那盏吊灯的光被聚拢了一些,打在扬怡身上形成一个比之前更清晰的圆形光斑。
周围的一切暗下去,卡座、酒瓶、留声机、乐队,都退到光斑外面。
她坐在光斑中央,怀里抱着一支话筒,背景里是深色的木质吧台和做旧的酒瓶,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摄影师把正面机位推到吧台前方,侧面机位架在卡座旁边,镜头一高一低,都对准她。
录音助理把耳机往耳朵里压了压,调音台上的灯一排排亮着。
王祖娴在监视器后面喊了开始。
她的声音不大,但酒吧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场务按了静场,门口的人不再走动。
乐队的前奏响起来,比刚才试音的时候正式了很多。
吉他手的第一个音弹得干净,贝斯跟进,鼓刷扫过鼓面,声音一层一层铺开。
扬怡握着话筒等了两拍,然后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不费力。
她没有看镜头,眼睛先落在吧台那杯红酒上,唱第一句的时候手指在话筒杆上轻轻摩挲。
她唱完第一段主歌之后目光从吧台面上抬起来,越过摄影机的镜头和旁边围观的几个工作人员,精准地落在了人群后面的那个位置上。
陈浩站在酒吧靠里的那面墙前面,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她。
墙边有一盏壁灯,光从他肩膀后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在明暗里。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撞上了。
扬怡没有收回视线,后面的歌词她一句一句地唱,目光一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那几句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同于之前的重量——不是唱给谁听的,是唱给一个人看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把每一个字都送过去,中间没有任何犹豫或遮掩。
“——爱人的心是玻璃做的,破碎了就再也无法愈合——”
她唱到这句的时候陈浩的手臂从胸前放下来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没有别的动作,但那个细微的变化扬怡隔着整个酒吧的距离都看到了。
她的声音在“愈合”两个字上轻轻收了一下,像把一根线头咬断。
吉他手在句尾弹了一个长音,贝斯手压住最后一个根音,鼓手用刷子轻轻一扫。
最后一个音收住的时候扬怡把话筒从唇边拿开,垂在膝上。
酒吧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零星的几下,然后连成了一片。
乐队三个人也放下乐器跟着拍手。
吉他手用脚打着拍子,鼓手把鼓棒举起来晃。
王祖娴在监视器后面一边鼓掌一边冲她点了点头。
摄影师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也比了个大拇指。
吧台后面的道具助理拍得最响,手里那只假酒瓶差点掉了。
扬怡从高脚凳上下来,把话筒搁回架子上。
她跟乐队几个人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哑,像刚才把力气都用完了。
吉他手说:“这歌选得好。”扬怡笑了笑,没接话,然后往后台走。
她走过陈浩站的那面墙时没有看他,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后台是酒吧后面一间临时改的休息室,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面镜子。
镜子是化妆组带来的,镶在铁架子上,镜面有一道细纹。
桌上摆着粉盒、发夹、矿泉水、几团用过的纸巾。
墙角放着一只电风扇,转起来咯吱咯吱响,风不大。
扬怡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没人,她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的脸——妆没花,头发没乱,但眼睛里有一种亮得不太正常的光。
她拿手背贴了一下脸颊,脸是热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肩膀慢慢吐了一口气。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低头整理裙摆。
她从镜子里看到陈浩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很轻。
陈浩站在门口,手还留在门把上,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没想到你唱歌这么好听。”他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扬怡转过身靠着化妆桌的边沿,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她仰着头看他,嘴角挑起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知道有些挑衅的笑意:“没想到的事情多了。”
陈浩站在门边没动。
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后台的空间比酒吧里小得多,灯光也更暗,只有化妆镜上方那排小灯泡亮着,照出两张在明暗交界处的脸。
电风扇转过来,吹动扬怡额前的碎发,又转过去。
隔壁酒吧里有人拖轨道,金属碰地,哐当一声,然后是对讲机的沙沙声。
“那首歌,”扬怡开口,声音比唱歌的时候轻了很多,“你听出来是什么意思了吗?”
陈浩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靠在门框旁边的墙上。
他的肩膀抵着墙,头微微偏着看她。
“失恋的歌。
听出来了。”
扬怡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沿上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然后抬起头来重新看着他。
“不对,”她说,“是错过之后才后悔的歌。
她唱的那个人其实爱她,她也爱那个人,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等想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她只能在这里唱,唱给自己听。”
她说完之后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任何闪躲。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比之前每一次都清楚——她不是在讨论一首歌,她是在用一首歌说一件事,一件她知道他也听得懂的事。
后台的小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很小的虫子在灯管里飞。
隔壁酒吧里工作人员搬动道具的零星动静传进来,有人喊“小心点”,有人笑了一声,都隔得很远。
陈浩靠在墙上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好几秒。
扬怡的心跳在那几秒的沉默里跳得又快又重,她几乎怀疑他能听到。
她撑在桌沿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刮过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想再说点什么,把话挑得更明,又怕说多了就过了。
她只能看着他,等。
然后他开口了。
“所以,”他说,声音低而稳,每一个字都放得很清楚,“不要错过。”
扬怡整个人定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接话,想问清楚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让她不要错过什么,是他自己不想错过什么,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的嘴刚张开,后台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场务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拿着对讲机,对讲机里有人一直在喊。
场务看了陈浩一眼,又看了扬怡一眼,没注意房间里的气氛,直接说:“陈先生,许情导演电话,说下一场的景有点问题要跟你确认一下。”
陈浩看了扬怡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不及读出全部的信息,但扬怡在里面看到了某种东西的轮廓。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再说一句,但最终没有。
他转身跟着场务走出了后台。
门关上了。
扬怡站在原地,手还撑在化妆桌的边沿上。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着,耳朵里嗡嗡的,连隔壁酒吧的动静都听不清了。
她反复咀嚼着那四个字,把它们拆开来又拼回去,翻来覆去地嚼。
不要错过。
她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像含着一块糖,舍不得咽,又怕它化了。
她想起他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放在身侧收拢的手指,想起他听歌时靠在门框上没有动的肩膀。
她不确定他说的“不要错过”是让她不要错过什么,还是他自己在说给自己听,又或者,是两个人都在说。
她从桌子边沿上直起身,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上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太熟悉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但眼眶有点发热,眼睛里有一种光,好像刚才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她把两只手举到面前看了看,指尖还带着刚才握话筒时留下的触感,微微发麻。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手心还是潮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把脸上的表情收成平常的样子,然后推开门走出了后台。
酒吧里工作人员还在收拾器材,王祖娴在跟摄影师看回放。
监视器屏幕上,扬怡坐在光斑中央,握着话筒,眼神越过镜头,落在很远的地方。
王祖娴抱着胳膊,嘴里说着“这条不错”,摄影师点着头。
没有人注意扬怡从后面走出来。
扬怡没有去找陈浩,她走到吧台旁边拿起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从喉咙里灌下去,把心里那股翻涌的热气压了压。
她拧上瓶盖,站在吧台边,看着工作人员把乐队的话筒线一圈一圈收起来。
吉他手把吉他装进包里,贝斯手在跟场务结账,鼓手把鼓刷插进口袋。
酒吧里的灯重新亮起来,绿玻璃罩下面,一切都恢复了片场的样子,酒瓶是假的,留声机是坏的,红酒是葡萄汁。
但她知道那盏灯还亮着。
它不会那么快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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