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渐渐恢复了平静,伙计们开始收拾被打翻的花盆,碎片被扫成一堆,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围观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还在议论,有人在摇头。
聂明海坐在前厅里,看着马德胜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他转过身,看到陈阳笑着看着自己,那目光里有同情,也有关切。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聂明海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示意伙计换茶。茶水的苦涩在舌尖散开,他的脸色却逐渐恢复了平静。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让陈老板见笑了。”聂明海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也有一种“丢人了”的尴尬。他在长安古董圈混了这么多年,涵春轩是响当当的牌子,今天被人堵着门骂,面子上挂不住。
陈阳摇了摇头,他没有急着问,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他知道,如果聂明海想说,自己会说;如果不想说,问也没用。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老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数着时间。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慢慢移动,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聂明海放下茶杯,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也像是在倾诉一肚子的委屈。
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上个月初,马德胜带着一个朋友来店里。那人看着面生,四十来岁,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很讲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我听他口音,像是广东那边的,说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腔调。”
“马德胜对他很客气,点头哈腰的,那股殷勤劲儿,我看了都觉得别扭。”聂明海说着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人的样子。
“他们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不少东西,瓷器、玉器、字画,都看了,但都不满意。”
“最后,在那人的指点下,马德胜指着博古架中间那个位置,问那件天球瓶。”
“那是一件清乾隆仿汝釉,器形规整,釉色温润,开片自然,底款标准,是乾隆中后期的官窑精品。”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指了指中间那个空位置,那里本来应该放着那件天球瓶。
陈阳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置,又看了看聂明海,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他知道看,聂明海能这么说,说明那件天球瓶不是一般的物件。
聂明海走回来,重新坐下,声音里多了一种缅怀:“这可是一件精品,可是我花了八万从行家手里买下来的。”
“回来之后,放在店里,问价的人不少,但真正出价的没有几个。这东西小众,不是人人都懂。”
“懂的人买不起,买得起的人不懂。就这么放了两年,一直没出手。本来这么好的东西,我也没想着能卖出去,必须要遇到识货的人。”
说着,聂明海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惋惜,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但他没有皱眉,反而觉得凉茶的苦涩正好配此刻的心情。
“马德胜和他的朋友看了半天,问价。”
“我开了五十五万,马德胜的朋友还价二十万,最后四十万成交。”
“讨价还价的过程很顺利,马德胜带来的人也没有过多纠缠,很爽快。”
聂明海说着,微微苦笑了一下,“马德胜说,他没带那么多现金,先付了二十万定金,第二天来付尾款取货。”
“这在行里也常见,我也没有想太多,也就答应了。二十万定金,我也不能拒绝,毕竟不是小数目。”
“再说,东西还在我手里,我也不怕。”聂明海的声音里有一种“当时觉得没风险”的轻松,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结果第二天,人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聂明海说着,摊了一下手,“人不来怎么办,咱们做这行的都知道,人家交了定金,咱们就只能等!”
“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没来。我打马德胜的电话,关机。我联系其他朋友,询问马德胜,也都不知道。”
“这时候我心里就有点嘀咕了,但想着有定金在手,也不怕。反正东西还在,他们不要了,定金不退,我也不亏。”聂明海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我太天真了”的自嘲,摇了摇头。
方大海忍不住插嘴,他一直在旁边听着,眉头紧锁,职业习惯让他觉得这事不对劲:“那后来呢?谁买的?”
聂明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复杂,微微摆摆手,那意思是,我可没卖给其他人。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低到只有花厅里的人才能听见,“过了差不多一个月,那天下午,马德明一个人来的。”
“春光满面,穿着体面,深色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一脸的得意。”聂明海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一种不可思议。
“看到他来了,伙计急忙到后面去找我。”聂明海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见了他之后,客气一番之后,他就说明了来意,今天带来了尾款,准备将天球瓶带走。”
“这是好事呀!”聂明海一脸无语的看着陈阳和方大海,“这放在哪个店里,也都是值得高兴的事。”
“付款完之后,伙计给他打包天球瓶,我还特意问了一句,他这么长时间没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聂明海用手点点桌面,“他亲口跟我说的,上一次交完定金之后,他临时去了外地,这一耽误就是一个月,今天回来了,急忙过来将瓶子拿走。”
“一切都很正常,我当时还在想,这个月运气不错,总算把这件东西卖出去了,钱挣了,事情也了了!”
说完,聂明海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发现已经没水了,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那声音单调而枯燥,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着什么东西。
“结果,三天前,马德胜又来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阴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还带着钱来的,当听说我把瓶子给他了之后,他就说我骗子,说他把定金交了,东西没给他。”
“我说东西已经卖给你了,前几天你亲自来的,还付清了尾款。”聂明海抬指着外面,“这家伙非说没有,还给我看他的护照,这些天一直在国外,根本就没回来过!”
“说我卖了他的瓶子,不讲诚信!”
“还说什么,他已经交了定金,就算他当天出门死了,这瓶子我也不能卖!”
“逼着我给他退定金!”聂明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到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中带着愤怒,也带着一丝无奈。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台快要爆炸的锅炉,“陈老板,您说,这事我能认吗?”
“定金在他手里,是他没来取货。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人都找不到,我也没卖给别人!”
“反过来,他取完瓶子,又来额我一道!”说着,聂明海嘭的砸了一下桌面,“拿我聂明海当什么,拿涵春轩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