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李先生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涨得有些发红,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带着被冒犯的怒气:“陈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还说东西是真品,是精品,转眼就说连五百都不值?你……你这不是耍人玩吗?还是觉得我老李好糊弄,想压价?”
秦浩峰和劳衫也愣住了,不解地看向陈阳。
陈阳不慌不忙,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语气依旧平稳:“李先生,别动气,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我不是说东西不值钱,而是说,在您所声称的祖传这个前提下,它们不应该值这个钱,或者说,它们不应该出现在您这样一个声称祖上是普通读书人的家庭里。这其中的道理,我慢慢说给您听。”
李先生喘着粗气,犹疑地重新坐下,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困惑。
陈阳没有急于解释那件最敏感的雍正花台,而是先从相对温和的角度切入。他指了指那幅《山窗听雨图》和那件嘉靖黄釉执壶,问道:“李先生,您知道这两件东西,大概是什么来历,属于什么级别的东西吗?”
李先生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摇头:“我……我不太懂这些老古董的门道。反正就是祖上留下来的,年头老,看起来挺精致,应该值点钱吧。”
“不太懂?”陈阳点点头,仿佛早有预料,“好,那我们暂时先不说这两件。我们单独来说说这一件——”
说着,衬衣的手指,稳稳地指向了那件造型繁复、色彩绚丽的雍正花台。
“李先生,您知道这物件,具体叫什么名字吗?它是做什么用的?”
李先生的视线随着陈阳的手指落到花台上,他瞥了一眼,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语气也冲了些:“这不就是个……放蜡烛的烛台么?还能是啥?”
“造型是复杂点,好看点罢了。”
“放蜡烛的烛台?”陈阳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李先生,您说得对,也不对。”
清雍正 御制洋彩浮雕巴洛克式花卉螭龙纹花台
“说它对,是因为它确实有承托蜡烛的实用功能;说它不对,是因为它绝不仅仅是‘一个烛台’那么简单。”
陈阳用手指着烛台,一字一句说道,“准确的说,应该叫雍正御制洋彩浮雕巴洛克式花卉螭龙纹花台!这里面的每一个词,都大有讲究。”
御制,说明它是皇帝下令制作,供宫廷使用的;“洋彩”,指的是一种借鉴了西洋珐琅彩和绘画技法的高级彩瓷工艺;“浮雕巴洛克式花卉螭龙纹”,描述了它极为复杂华丽的装饰风格,融合了西洋巴洛克艺术的卷草花卉与中式传统的螭龙纹样;“花台”,点明了它的具体器型和用途,是陈设欣赏与实用结合的高档宫廷器物。
李先生听着这一长串拗口又专业的名称,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太理解这其中的分量,只是嘟囔道:“名字起得再花哨,不还是个烛台么?能有多大区别?”
陈阳不再与他争辩名称,而是示意秦浩峰小心地将那件花台捧过来,稳稳地放在自己面前的长案中央。暖黄的灯光洒在花台上,那些细腻的浮雕、绚丽的彩绘、鎏金的螭龙,在光影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华美与威严。
底部
“那区别可太大了,李先生。”陈阳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讲述历史的郑重,“这件花台,不仅仅是一件精美的瓷器,它更是一件承载着特定历史、关联着特定地点、见证过皇家祭祀与信仰的重要文物。”
“如果我没看错,它当年,极有可能是供奉在圆明园中,一座名为‘慈云普护’的寺庙园林里的供器。”
“圆明园?”李先生听到这三个字,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震动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疑和心虚。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强自镇定地反问:“陈老板,你这话……说得有点玄乎了吧?”
底部细节
“就这么一件瓷器,你还能看出它当年具体放在哪儿?圆明园那么大,早就烧光了,你这不是……不是吹牛吧?”
陈阳并不在意他的质疑,反而微微一笑,仿佛早就等着他这么问。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变得悠远,开始了一段如同历史学者般的娓娓讲述:“是不是吹牛,我们不妨用事实和逻辑来说话。”
“首先,说说圆明园。它始建于康熙四十八年,最初是康熙帝赐给皇四子胤禛,也就是后来的雍正皇帝的私家园林。”
“雍正即位后,对其进行了大规模扩建,增建了正大光明殿、勤政殿以及内阁、六部、军机处等值房,使之成为重要的理政场所,所谓‘避喧听政’。”
“雍正皇帝一生崇佛信道,这在史书和清宫档案中多有记载。因此,在他的御园圆明园中,自然少不了宗教场所。”
“慈云普护,便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座寺庙园林。”
说着,陈阳微微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解释,“慈云是佛教用语,比喻佛的慈悲如大云覆盖世间众生。唐代太宗皇帝在《三藏圣教序》里就写过:‘引慈云于西极,注法雨于东陲。’用这个名字来命名园林中的佛寺,再合适不过。”
“慈云普护位于雍正寝宫‘九州清晏’的正北方,在乾隆时期被定为‘圆明园四十景’之一。”
“它并非雍正新建,而是在康熙末年就已存在,初名‘涧阁’。雍正很喜欢这个地方,还曾专门为它写过一首《涧阁》诗,描绘其景色幽静,令人‘披襟引兴长’。”
陈阳的讲述清晰而笃定,仿佛亲历。李先生听着,脸上的怀疑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所取代,他几次想张口打断,却又不知从何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