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慈云普护’的具体样貌,并非无迹可寻。”陈阳继续道,“故宫博物院收藏有一幅描绘圆明园景致的古画,其中就有‘慈云普护’。”
“画中临湖有一座大殿,殿前紫藤垂架,牡丹(古称鼠姑)当风,还有桃树杏树点缀,景色极美。殿内供奉的是藏传佛教的密宗欢喜佛。”
慈云普护全景
“大殿旁的湖中,靠近岸边不是船,而是一座独立的‘龙王殿’,里面供奉龙王,祈求风调雨顺。”
“大殿后面,是一座两层的楼阁,楼上正殿供奉观音菩萨,楼下则供奉关圣帝君。一位是普渡众生的佛教菩萨,一位是忠义仁勇的儒家武圣,倒也和谐共存,体现了雍正时期儒释道融合的思想。”
“而在楼阁旁边,还有一座三层的‘自鸣钟楼’,楼高大约三丈,折算下来接近十米。”
说着,陈阳用手点点桌面,“这座钟楼采用了西洋的机械技术,能够自动鸣钟报时,楼顶铸有一只凤凰,既有装饰作用,也可能兼具扩音之效,暗合‘凤鸣九霄’的祥瑞寓意。”
自鸣钟楼
陈阳的描述细致入微,不仅说出了建筑布局,连供奉的神祇、种植的花木、钟楼的细节都一一提及,仿佛那幅画就展现在眼前。李先生的额头,已经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由此可见,‘慈云普护’是雍正皇帝在圆明园中进行宗教活动的重要场所,规格极高。”
“其前殿‘欢喜佛场’和后楼‘慈云普护’的匾额,都是雍正皇帝亲笔所书。作为御园中唯一的寺庙重地,这里的陈设供器,必定是皇帝极为重视,亲自过问,并由内务府督造、御窑厂精工烧制的。”
当年的全貌
陈阳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花台上,手指轻轻虚点其繁复的纹饰:“李先生,您看这件花台的工艺。”
“洋彩在乾隆时期固然盛行,但雍正朝的洋彩,存世极少,艺术水平却更高,因为它正处于中西技法融合、探索创新的高峰期。”
“这件花台,造型新奇别致,装饰妍丽繁缛,自上而下有十数层装饰,汇集了西洋彩绘、模印、堆塑、浮雕等多种技法于一身,每一种技法都达到了当时的顶尖水平。”
“尤其是这巴洛克式的卷草花卉纹与中式螭龙纹的结合,既体现了皇帝对西洋奇巧的欣赏,又牢牢把握着皇家的威严与传统,这种审美取向和制作精度,与‘慈云普护’作为皇家最高规格寺庙园林的身份,是完全匹配的。”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越来越白的李先生,语气变得格外清晰而有力:“根据清宫档案零星记载和后世研究推断,雍正皇帝曾为圆明园重要殿宇,尤其是宗教场所,特批烧制过一批高级陈设瓷和供器。”
“当时督陶官唐英很可能亲自负责监制,像这样一件工艺登峰造极、风格独特、且明显带有宗教陈设意味的洋彩花台,它最可能的出处,就是圆明园‘慈云普护’这类皇家寺庙。”
“它当年,或许就摆放在欢喜佛场的大殿,或者慈云普护的观音阁内,静静地映照着长明的烛火,聆听着帝后的祈愿与僧道的诵经。”
陈阳的讲述,不仅是在鉴定器物,更像是在复原一段被尘封的宫廷历史。秦浩峰和劳衫早已听得入神,心中对陈阳的敬佩又深了一层。而李先生,则如坐针毡。
“所以,李先生,”陈阳话锋再次一转,目光如炬,直视李先生,“您刚才说,这物件是您祖上,一位普通的读书人家传下来的。”
“除非您家祖上,不是华夏子民,而是当年攻入京城、洗劫圆明园的英法联军中的士兵或军官,否则,这样一件原本深藏于皇家禁苑、特定寺庙之内的御制供器,怎么可能流入民间,并且被一个普通读书人家‘代代相传’呢?”
“要不然......”说到这里,陈阳呵呵一笑,“你这件,就是赝品!”
“我……”李先生张了张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猛地又站了起来,这次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声音也尖利起来:“陈老板!你……你这些都是推测!是讲故事!毫无根据!”
“圆明园当年被烧被抢,乱成一团,除了洋鬼子,难道就没有老百姓趁乱进去拿点东西?”
“我祖上万一……万一当时就在附近,机缘巧合捡到了,或者从别人手里换到了呢?这种事,谁说得清!”他这番辩驳,听起来似乎也有那么一丝可能性。
历史上,圆明园遭劫后,确实有一段混乱时期,附近百姓或有进入废墟捡拾砖瓦木料的情况,但他却推翻了自己刚刚的说法,再一次说明,他刚才那些话就是编的!只不过编的,比一般人要好,最起码听起来比较符合情理,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怎么去编一个古董流传故事!
陈阳看着李先生淡淡笑了一下,之后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洞察的冷意:“李先生,您说的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第一,当年即使有百姓趁乱进入已是一片火海和废墟的圆明园,他们能接触到、并且有能力带走的,多半是散落在外围、体积相对较小、或者被劫掠者丢弃不甚值钱的物品。”
“比如一些普通的建筑构件、散落的铜钱、破碎的瓷器片,或者被大火焚毁后残留的金属件。”
“像‘慈云普护’这样的核心寺庙区域,且不说其位置相对靠内,就算百姓能进去,面对如此精美、完整、显然属于重要陈设的瓷器,他们首先想到的会是‘捡’回去当传家宝吗?”
“更大的可能是敬畏、不敢动,或者觉得易碎不便携带,远不如扛根梁木、搬几块砖回去盖房子实在。这是人之常情。”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陈阳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花台的台面,“这类御制供器,往往不是单独一件,而是成组、成套烧制,用于特定的礼仪场合。”
“其造型、纹饰、尺寸,甚至摆放位置,都有严格规定。”
“它们从景德镇御窑厂烧成后,会经过严格挑选,登记造册,然后由内务府专人护送,直接进入紫禁城库房或圆明园库房,再根据旨意陈设到指定殿宇。”
“其流转过程,在清宫《内务府造办处各作成做活计清档》等档案中,很可能有迹可循。”
“一件如此特殊、珍贵的器物,如果真的是在1860年那次劫难中流失,那么,在后来一百多年间,它要么早已毁于战火或动荡,要么就应该是出现在欧美某些著名博物馆、藏家手中,或者出现在国际拍卖行的记录里,并且通常会伴随着明确的‘来自圆明园’的传承记录或标签。”
“而绝不会是像现在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江城,出现在一位声称是‘普通读书人家祖传’的李先生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