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叔霖换上合适的微笑,走上前去。
“大哥,你也来了静安寺?”
他问了季叔显后,转头朝住持行了礼。
“大师,您与我大哥有旧?”
静安寺住持睿智的眼神看了一眼季叔显,又看了一眼季叔霖,脸上笑意不减。
“季大公子在静安寺小住几日,一来二去便相识了。”
季叔显不想同季叔霖说话,同住持说了一声。
“大师,你有客,那我先走了。”
住持点头。
“好。”
季叔霖不知该跟着季叔显,还是留下来同住持说话,他想了想,最后还是跟随季叔显而去。
“大哥,等等…”
季叔霖小跑着,追上了季叔显。
“大哥,你怎的不应我。”
一直往前走的季叔显停了下来,他转身看向季叔霖,眼眸里一片淡漠。
“有事快说,我还等着吃饭。”
季叔霖面对这般冷漠的季叔显,顿时不晓得如何开口。
从前,大哥善待他,向来都是和颜悦色,带着卑微的讨好,自从那次回京后离京,再经历祖母过世,大哥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小心翼翼,不再看他们的眼色,从前是块软泥,随便怎么捏,现在是块磐石,随便怎么敲,他都丝毫不动,爱答不理。
“大哥,你如今住在哪里?回府住吧,总在外头漂泊也不是个事。”
季叔显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前走。
季叔霖怔愣片刻,急忙上前拦住他。
“大哥,我们是亲兄弟,一定要这般老死不相往来吗?”
“让开。”
“祖母过世许久,且她是病故的,与父亲无关,你为何这般执拗,要将祖母的死归咎于父亲,父亲已经丁忧辞官,我被钦点为探花但因祖母的过世一切化为乌有,惩罚已经够了,你还要怎样?”
季叔显站在原处,听着季叔霖的振振有词。
“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我?”
“祖母过世,你和父亲丁忧不是应该的吗?这算什么惩罚?”
“大哥,若不是你非要给祖母办大丧,我现在本应该进入朝堂为官,到处结交,而不是隐匿于人前,来到佛前修身养性。”
“你是还想挨揍吗?”
季叔霖顿了顿,头微微低了下去。
“大哥,你确实狠心,当初你将父亲母亲与我赶出淮阳,一路上,我们受了多大的苦,母亲因病在路上耽搁许久,几乎花掉了我们所有的盘缠,后来只好当掉了几身锦衣才勉强回了京城,即使这般,我也没责怪过你,你为什么总对我们耿耿于怀呢?人的日子总是要朝前看,难道你还真的要同季家断了关系不成?”
季叔显问。
“你让我回去?是真心的,还是想要银钱?季家不肯降低节俭,依旧过着奴仆成群奢华无度的日子,没有官身庇护,铺子营收也下降许多,银子不够了是吗?如若你们真的过得那样好,我还有什么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惦念,不就是惦念我那点银子吗?”
季叔霖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大哥,一家人之间何必要算得那么清楚。”
季叔显不明白,他们为何总是避重就轻,说一些零零碎碎的话,总不能正面回应他的问题。
其实想想,他们是想从他那里得到许多,却不想付出任何代价。
他们听不懂他说的话很正常,压根就不想懂。
假如他掉落水中挣扎,他们不仅不会下去救,反而认定他在学游泳。
季叔显绕过季叔霖走了过去,等确定季叔霖不会跟过来,快步进了厢房。
他将食盒摆在桌上,薛星玉正靠在榻上休息。
“阿玉,起来吃饭。”
薛星玉懒懒地起身,坐到桌前,看到精致的饭食,心情很是舒朗。
季叔显拧了毛巾给她擦手,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苦槠豆腐。
“入口爽滑细腻,虽说名字带了个苦字,但却别有一番风味,我很喜欢。”
“喜欢多吃些,住持分了我好大一份。”
季叔显装了饭放到薛星玉面前,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碰到季叔霖了。”
“嗯,刚好我也碰到了。”
“什么?”
“我刚刚随便走了走,他刚好进寺门,就撞见了。”
季叔显吃着饭,却心事重重。
“你担心他告诉你父亲你回京的事?”
季叔显摇头。
“季叔霖很是聪明,今日见到你我一同在寺庙内,说不定会多想,万一他将自己的疑惑告知表哥,表哥那个人生性多疑,只怕会惹来大麻烦。”
“他不会的,如若他猜对了,反而会为我们保守秘密。”
“为何?”
“上次春满楼季叔霖是寻着周南呈去的,足以见得,周南呈不待见他,也不想见到他,可季叔霖一直在求周南呈,他若是将这件事摆在明面上,你说周南呈还会给他脸色看吗?只怕他所求之事化作一场空,他不会给自己本不好的前程增添阻碍的。”
“表哥一直和季叔霖亲厚,为何会不待见他?”
“周南呈自私自利惯了,他历来只看重能为他所用之人,季叔霖丁忧三年,周南呈自然将他抛之脑后,就像同乐郡主一样,她的家人一出事,他权衡利弊,不会为了所谓的情去损害他的利益。”
“那我就放心了。”
“快吃吧,等会凉了。”
“嗯。”
季叔霖用钱财买通了一个和尚,偷偷进了季叔显之前设的佛堂。
他以为季叔显供奉的是祖母的牌位,定睛一瞧,胎殇稚灵之位。
这是悼念孩子的。
他很疑惑,大哥何时有了孩子?
而且孩子还胎死腹中?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忽然想起在淮阳时,听说过大哥有了心上人,是那个叫做月娘的。
只是,见过月娘之后,他又不太确定,大哥虽性情懦弱,也见过太多京中贵女,眼光只会更好,怎会看上月娘…
难道,他的心上人另有其人,而且他与她有了孩子,但过世了?
不能吧?
难道自己猜错了?
大哥平日性情和顺,最讲究规矩礼节,他还没成亲,哪里来的孩子?
许是他多想了,大哥乐于助人,说不定这是帮别人安置的佛堂。
他从佛堂里走了出来,一阵凉风吹乱了他披散在后背的长发。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薛星玉的身影。
他猛的怔住了。
大哥和薛星玉同时出现在寺庙内,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猜测,孩子定是薛星玉的,她从国公府逃出去后定然怀了表哥的孩子,但是中途伤了身,孩子没保住,所以隐秘给孩子立了往生牌,她一个女子碍着名声不好做这些事,便请求大哥帮忙,毕竟曾经徐云章也找过大哥帮忙,大哥都帮了…
他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终于又能让他再次敲响护国公的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