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寺的清晨,分外清静,只听得林中的鸟儿扑腾惊飞,树叶兀自飘落,寺中香火袅袅,凋零的灰尘随风一扬,散落世间…
薛星玉一行人被小沙弥引进了一间别院,院子清幽,有凤尾竹摇曳,红墙残旧,延至游廊尽头,季叔显正与方丈住持说话。
细叶无双一行人都在外头候着,薛星玉朝他们走了过去。
季叔显一身素服,如青松般素雅挺拔,听到动静,回头一望,见到薛星玉,朝她轻浅地笑了。
微小的佛堂内,薛星玉与季叔显并排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孩子是生灵,是赐予她的血脉骨肉,然而她德行有亏,恨意如海,贪欢由诱,承受不住纯净之重,才断了与子之缘…
她诚拜叩首,其心祷求,只愿子往生得福获禄,平安喜乐,无病无灾,顺遂一生。
季叔显将他抄的往生咒摆在供奉案上,跪回蒲团上,转头安静地看着薛星玉。
薛星玉睁开双眼,被季叔显扶了起来。
两人走出佛堂外,山风又起。
季叔显梳顺她吹起的头发,双手揽住她的双肩。
“住持给我留了个厢房,你去歇息一下,饿了吧,我去做些斋饭,等会就能吃了…”
薛星玉抬头看着他。
“昨夜抄经书熬夜了?眼里都是血丝。”
“没事,我想着多写几篇总归是好的。”
“那也要注意身子,别去做饭了,去厢房歇息吧,我不饿,细叶带了些点心,饿的时候吃点就行。”
“我又不累,沙弥在后山采了好些苦槠子,今日都做成了豆腐,味道独特,尝尝看?”
“好,如果好吃的话,我可是要双份的。”
季叔显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去厢房歇会儿,我做得很快。”
“好。”
薛星玉在静安寺里闲逛,走到一株挂满红绸木牌的姻缘树下。
抬头仰望,红绸飘飘,满树的木牌在风中摇曳,清脆的碰撞声,在这静谧的寺庙中犹如人间仙乐。
她看得满是惆怅。
姻缘树经历春夏秋冬,也要经历风吹雨打,它也要落叶,它也要凋零,如何能承载那么多相爱之人的心愿。
有情人满心欢喜将爱人的姓名写在木牌上,绑上红绸,挂在树上,经过风吹雨打,经过日晒霜冻,红绸颜色渐渐黯淡,木牌会腐朽,刻在上面的名字会被岁月抹去痕迹…
而在红尘中的男女,他们之间的情谊,又走到了哪一步?
很久很久之后,他们是否还能记得,他们曾经对美好情爱的向往,还挂在树上?
她细想起,人的一生,似乎都在刻舟求剑。
从游廊往回走,台阶下,有着青衣布衫之人捧着书急匆匆地踏步而上。
薛星玉定睛一看,竟然是季叔显的亲弟季叔霖。
他来这儿做什么?
好像是从山下赶上来的,身上全蒙了一层雾水,头发上沾着细微的晶莹露珠。
季叔霖也看到了薛星玉,匆忙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放缓脚步朝薛星玉走了过去。
他向薛星玉打了一声招呼。
“薛姑娘,你怎地在静安寺?”
薛星玉面露微笑。
“这是寺庙,我来很奇怪吗?”
“不奇怪,我只是见到认识的人打个招呼而已。”
“嗯,招呼打完了,季二公子请便。”
“薛姑娘好像很厌恶我?”季叔霖问。“上次在春满楼,薛姑娘毫不留情地在众人面前逐字抨击我,如今再次见面也没有好脸色,就想请问我是哪里得罪了薛姑娘,惹得薛姑娘对我颇有微词。”
薛星玉笑了。“我只是看你不顺眼,仅此而已。”
季叔霖听罢,也跟着笑了。
“彼此彼此,你曾经在表哥府中做姨娘时,也不安分守己,还敢当众杀人,完全没有女子的柔顺谦卑,满身的刺头儿…”
“我当你是在夸赞我,”薛星玉一点都不生气。“不过比起季二公子的当面是君子背后是小人的行径要光明磊落得多,至少我敢作敢当,你说对吗,季二公子?”
“薛姑娘果真长了一张好嘴,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给别人定了性,如若哪国与大乾为敌,薛姑娘的嘴都能骂出一座城池来,说不得以后能为大乾添砖加瓦,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季二公子是得了癔症么,谁能用嘴骂出一座城池,陛下金口也不敢这般诳语,你还是小心点说话,我虽是陛下的内尚书,还是能说上一句话的,你说对吧,新科探花?”
季叔霖听到新科探花四个字,那深埋在心底的刺,使得他愤怒不已。
“算了,何必与你这女子一般见识。”
“果然没有派官还是有原因的,品行不佳,天理不容,就算有探花头名又如何,依然进不了官场,只能一身白衣,来到这静安寺修掉心中魔念,装出清华高洁之德。”
这个女人,真是要气死他了。
她是真会戳心窝子,父母都不敢在他面前提及此事,她一个外人凭什么说他。
“你!”季叔霖想到什么,讥讽一声。“你不也是求神拜佛,那你这般没有口德之人,想来也不会得偿所愿。”
“菩萨说心诚则灵,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是季二公子不敢承认吧?”
季叔霖正要抢着回话,薛星玉抬手阻止。
“停,我同你说这么多做什么,浪费我的时间。”
说完,自顾自往厢房的地方走去。
季叔霖站在原地,守着心里的那一股未发泄出去的气,愣了许久。
好一会儿,才顿感莫名其妙。
如此不文雅娴静的女子,表哥是怎么为她痴迷的?
曾经她不多话,坐在轮椅上,清冷又贵气,好歹也是一个才女,如今怎地如此粗俗不堪?
他劝解自己,何必与这般女子置气,失了他的度量。
当他来到住持的后院,瞧得他的亲大哥正端着几碗素菜,搁在住持的方桌上,两人笑着说话,仿若很是熟悉。
当初,他来静安寺多次,难得见住持一面,开坛讲经时,才能同住持谈经论道。
也不知他大哥用了什么手段,竟惹得住持对他另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