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跟着导航,七拐八拐,最后把车停在了一条老巷子的巷口。
导航到这儿就不走了,屏幕上那个小箭头原地打转,像是也找不着北。
他下了车,步行往里走。
路灯昏黄,墙根底下蹲着几只猫,见他走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也没挪窝。
巷子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青砖,有几处墙头上还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在灯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他走了百十来步,才在巷子尽头找到那扇门。
门脸不大,夹在一家关了门的裁缝铺和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中间,门口挂了一串小彩灯,灯下贴着一张手写的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半醒”两个字。
他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
门是旧的,漆都掉了,可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旁边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小画,画着一只打哈欠的猫,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请轻推门,以免惊梦。”
周明海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心说这什么地儿,还挺能装神弄鬼。
可越是这样,他越忍不住想进去看看。
然后,他想都没想,就推门进去。
里头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四壁是深灰色的水泥墙,顶上吊着几盏几何形状的灯,光线从灯罩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靠墙一排卡座,中间散着几张矮桌,桌上嵌着小小的投影,正放着无声的短片,画面里是一片慢慢流动的星云。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酒香,不吵,可也不冷清。
几个年轻人窝在角落里低声说笑,笑得自在,没人抬头看他这个穿着皱衬衫的中年男人。
吧台后头站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正低头擦杯子,擦得漫不经心。
周明海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靠窗的位子没有,吧台边上没有,角落里也没有。
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失落。
心说这丫头还真实诚,说推荐,还真就只是推荐。
可旋即,他又把自己哄好了——
或许这样若即若离的距离才好,就像这个小酒馆的名字“半醒”一样,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这么想着,他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掏出手机,又开始给陈琳琳发消息:
“我到了,还不错。”
发完,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很快,那边回过来一个调皮的笑:
“这就不错了?中年大叔的要求这么低吗?”
周明海心中一动。
中年大叔?
原来在她心目中,自己是这么个定位?
他想着,嘴角不自觉翘起来——这称呼倒也贴切。
最近不是流行那个大叔配萝莉吗?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心里那点被叫“大叔”的不自在,反倒咂摸出几分受用来。
正想着,一位穿着JK制服的服务生端上来一杯酒,很礼貌地说了声:
“大叔,有人为您点的酒,请慢用。”
这一声“大叔”和陈琳琳的叫法如出一辙,叫得又自然又顺口,周明海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
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都被面前的食物吸引了。
酒跟他平时喝的大不一样,颜色是浅浅的粉,杯口飘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上头搁着一片娇艳欲滴的草莓。
旁边还配了一小碟东西。
几块烤得焦黄的食物,串在竹签上,看着像肉,又不太像。
他有点拿不准。
可一想到这是陈琳琳特意为他点的,又有些心花怒放。
这丫头,嘴上没个正形,背地里倒把他的口味都摸了一遍——
她怎么知道他没吃饭?
还知道他不爱喝烈的酒,唯一吃的水果只有草莓和菠萝?
这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他多久没尝过了。
苏婉只会问他“这个月工资到账没”,他妈只会问他“你媳妇又闹什么”,安柠……安柠以前倒是也惦记他,可那会儿他觉得理所当然,从没往心里去过。
想到这些,周明海的心又亮了一点,立马拍了个照,发过去:
“这是什么?没见过。”
陈琳琳回得很快:
“草莓酸啤,配烤菠萝串,可好吃了。”
周明海将信将疑地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外头焦脆,里头软糯,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居然真挺好吃。
他又抿了口酒,果香混着麦芽的微苦,凉丝丝地滑下去,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了。
这地方,这酒,这串……全是他平时不会碰的东西,可偏偏这会儿,他觉得哪一样都对味了。
“确实好吃,你还挺会点。”
很快,那边便回了消息,语气里满满都是小傲娇:
“那是,这地方一般人我都不告诉。”
紧接着,是一个很可爱的得意小表情。
然后,又补了句,
“大叔,你要不要抬头看看?”
周明海下意识抬头,这才发现头顶水泥墙上,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块投影。
上头跳出一行字:
“大叔,今天不许想烦心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丫头,花样还挺多。
他不过在这地方坐了这一小会儿,被这灯光一晃,酒一润,串一香,人一逗……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琐事,还真就淡了不少。
他宠溺地摇了摇头,打字回过去:
“你这丫头,还挺会整活儿。”
陈琳琳迅速回了个鬼脸:
“你就说喜不喜欢?”
周明海只觉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了,只能缴械投降:
“喜欢。”
他也说不清,自己说的究竟是人,还是酒。
就这样,周明海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环境,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落寞来——
这地方好是好,可自己孤家寡人,再好也缺了点什么。
于是,他想了想,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就是一个人坐在这儿,有点傻。”
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心里又有点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直了,跟求她过来似的。
他正想要不要撤回,那边已经飞快回了过来:
“谁说你一个人了?你往舞台看。”
周明海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整个人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