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本不想看。
可那声音在安静的车里格外清楚,像是有魔力般吸引着他伸手去摸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躺在通知栏里。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个浅绿色的小精灵。
周明海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是陈琳琳。
消息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他瞬间如沐春风:
“周总,你还好吗?”
周明海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
方才还堵得他喘不上气的那团东西,好像被人轻轻拨开了一道缝,春风从缝里灌进来,暖融融地裹住了他。
他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许多画面:
她弯腰把茶杯搁在他手边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磕,水温永远是刚好的;
她趁他不在,把一包润喉糖搁在键盘旁边,便利贴上写着“周总,您嗓子哑了,记得含一颗”,字迹娟秀,带着青春的气息;
她站在他跟前汇报工作,说到一半忽然忘了词,脸一红,低下头去,那双眼睛又亮又慌,偷偷抬起来瞄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
这半天,他被爹妈骂,被苏婉算计,被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按在地上摩擦……一肚子委屈没处诉说,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可这会儿,偏偏是这个小姑娘,隔着一块屏幕,用简简单单几个字,把他从那个憋闷的角落里拽了出来。
这一刻,周明海也拿不准她问的这句:“你还好吗?”,背后是什么——
是周明珠在公司说了什么?还是她自己感受到了什么?
他拿不准。
可无论是哪种,他都舍不得撒手。
屏幕另一端好似感受到了他的疑惑,适时补了句:
“周总,您别怪我唐突。我就是……这几天看您老在办公室待到很晚,中午也不怎么去吃饭,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就走神了。我就想着,您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着心里不落忍,想问问。”
她说完,又飞快地跟了一句,
“您要是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千万别有负担。”
周明海心中一动——
他最近状态不好吗?
下一秒,他有些自嘲地笑了。
也是。
自从苏婉进门,他这个家就没一天清净的,他不是在这边灭火,就是在那边赔礼。
他自己都没顾上照镜子,这丫头倒把他的样子看在眼里,连他中午没去吃饭都记着。
想到这儿,周明海握着手机,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到底没打那些“没事”、“挺好”的场面话,如实回了过去:
“嗯,是有点不太好。”
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后悔。
可旋即,又有点说不清的松快——
他这些日子,在爹妈面前要撑着,在苏婉面前要哄着,就连两个儿子接连没了这么大的事,他都不敢真去怪谁,甚至连伤心都没个空间,没想到对着陈琳琳这个小丫头,他倒能把那层硬壳卸了,说了句实话。
这般想着,周明海索性靠回椅背,一门心思等着那边回复。
消息回得很快,几乎是他发出去没几秒,屏幕就亮了:
“是家里的事,还是公司的事?方便说吗?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就是想帮你分担分担。”
后面跟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
周明海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烦躁被抚平了些。
她问得小心,却也真切。
像是明明害怕自己越了界,又忍不住想关心。
他心里又是一暖,想了想,回了句:
“家里的事,一两句说不清。”
发完,觉得语气太冷,又补了句,
“没什么大事,就是累,不用担心。”
陈琳琳回了个“抱抱”的表情,然后说:
“周总,您要是不嫌弃,我陪您说说话,您说出来,兴许能好受点。我嘴严,您放心。”
周明海盯着“我陪您说说话”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明知道这话不该接,可手指头还是先于脑子动了,打出一个字:
“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周明海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个“好”字打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没经过脑子。
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想撤回,又觉得那样反而欲盖弥彰了。
正犹豫着,屏幕又亮了。
陈琳琳没追问,也没急着说自己的事,反倒发来一句:
“那您别坐车里了,车里闷。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喝口热的,慢慢说。”
后面跟了个“乖乖坐好”的小表情。
周明海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这丫头,倒是挺会照顾人。
他好似受到了对方的感染,回了个委屈的小表情,外加一句:
“没地方可去。”
发完这五个字,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惨。
他大小是个管理层,有家有室,心情不好却连个去处都寻不到。
可旋即,他好似突然反应过来,这句话好像有点变了味儿——有一种求收留的意味。
他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五个字,越看越觉得不妥,正想着怎么挽尊,那边已经回了过来。
“周总这是求推荐吗?那正好,我知道一个很适合散心的地儿,就怕你不敢去。”
后面跟了个挑眉的小表情。
周明海看着“就怕你不敢去”那几个字,愣了一下,随即那股被压了一整天的闷气里,忽然拱出一点别的东西来,像是被什么人轻轻将了一军,不恼,反倒有点说不清的痒。
中年男人的那点叛逆,被小丫头这一句挑得冒了头:
“哦?你这么一说,我还就要去看看。”
发完,他自己都觉出这话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跟平时那个在办公室里端着的老登判若两人。
陈琳琳那头发了个笑成一朵花的动图。
紧接着,回过来一个定位,后面跟着一句:
“地址发你了,去不去随你。”
末尾还缀了个“我可没逼你哦”的小表情。
周明海看着那个定位,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半醒”。
看不出是做什么的。
花店?饭店?还是什么新奇好玩的地方?
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可就是这点好奇,勾得他心更痒痒了。
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到底没再犹豫,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导航一开,就上了路。
此刻,已是华灯初上,霓虹闪耀,街边的店招一块接一块地亮起来,红的绿的,晃得人眼花。
他不知道陈琳琳只是单纯推荐个地方让他散心,还是等在那里陪他一起散心。
周明海隐隐希望是后一种,可想了想,又觉得其实哪一种都挺好。
等红灯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有点扎手。
他皱了皱眉,想起今天出门得急,连脸都没好好洗一把,这会儿陈琳琳要是真在目的地等他,是不是有点太邋遢了?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一边开车一边盘算着待会儿到了地方,是不是该在路边找个便利店,买瓶水,顺便刮个胡子。
车载音响开着,正放着一首老歌,熟悉的旋律一下子就把他带回了那个叫青春的年代。
他忽然想起自己多久没这样了——
一个人开车,不用赶着去灭火,不用听谁数落,就只是往一个地方去,而那个地方或许有个人在等他,等着给他一份惊喜。
这么一想,周明海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旋即又觉得自己这模样有点可笑,四十多岁的人了,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点夜的凉意。
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被这风一吹,不自觉散了大半,甚至还隐隐吹生出一点别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