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面水泥墙的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升起了一个小小的圆形舞台。
台上搁着一台黑胶唱机,旁边立着一支麦克风,一个姑娘站在那儿,正低头摆弄着唱针。
她画着精致的妆,大波浪散在肩上,一件紧身吊带裙,浅绿色的亮片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美人鱼,又像个半夜溜出来撒欢的小妖精。
随着她修长白皙的手把唱针搁下去,一段轻快的爵士前奏从音箱里淌出来,鼓点懒洋洋的,贝斯线一跳一跳的。
然后,她抬起了头,冲着周明海这个方向笑了一下。
那一下,明媚妖艳的让周明海忘记了呼吸。
是陈琳琳。
她居然真的在。
还是以这么惊艳的方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此刻的她,美艳不可方物,跟公司里那个扎马尾、穿工装、说话轻声细气的小陈,简直判若两人。
不待周明海惊讶,她已经拿起了麦克风,声音又清又亮:
“这支舞,送给一位今天不开心的大叔。希望他看完后,能笑一笑。”
说完,台下立马响起了一阵阵起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还有个年轻姑娘笑着喊了句“大叔好福气”。
陈琳琳也不发怵,把麦克风往架子上一搁,身子跟着鼓点轻轻一晃,随之就扭动了起来。
她跳得不算多专业,可那股子劲儿对了——
肩膀一耸一耸的,腰肢一扭一扭的,脚尖点着地,像踩在什么看不见的琴键上,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又像是故意踩着拍子跟你闹着玩。
灯光追着她,亮片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花。
她跳到舞台边上,弯下腰,冲周明海这个方向眨了眨眼,然后又旋回去,头发一甩,裙摆一扬,整个人像一朵忽然炸开的花。
这一刻,周明海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多年好像白活了。
这姑娘浑身散发的那种青春,活力,新鲜,独特,让他着迷。
这种感觉他从没体验过,连想都想不出来。
他坐在那儿,酒杯举在半空,忘了喝,也忘了放下,就那么看着她转,看着她笑,看着她冲自己眨眼睛。
看到一半,陈琳琳忽然从舞台上跳下来,踩着拍子一路扭到他桌前,伸手就把他的酒杯从他手里抽走了。
周明海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就着他的杯子抿了一口,嘴唇印在他方才喝过的地方,然后咂了咂嘴,冲他挑了下眉:
“大叔,酒都被你握温了,还不喝?”
说完,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那意思很明显——
喝了它。
此情此景,周明海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只能乖乖低头,对着杯沿上那个大红唇印,就那么抿了上去。
唇印沾在他嘴唇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点她口红的甜腻味儿。
然后他当着陈琳琳的面,一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滑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嗡嗡的,分不清是酒精上了头,还是别的什么上了头。
下一秒,他只觉快乐得上了天,腿肚子都有点发软,可他硬撑着站住了,没让自己露怯。
陈琳琳见状,满意地对着周明海莞尔一笑,然后,自己旋了个身,裙摆一扬,又跳开了。
周明海低头看了一眼杯沿上那点被他的嘴唇蹭花了的红印子,又抬头看了看她,心口那处地方跳得有点不像话。
紧接着,陈琳琳开始围着他转。
转两圈,拿手指头戳一下他的肩膀,又转开;绕到他背后,轻轻推他一把,看他踉跄一下,自己先笑弯了腰;再绕回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在问:
“大叔,现在……高兴了没?”
周明海站在那儿,一开始浑身僵硬,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可被她这么转着转着,不知什么时候,脚底下也跟着点了起来,肩膀也松了,嘴角也咧开了。
周围有人笑,有人鼓掌,他也不在乎了,就那么站着,笑着,由着这姑娘围着他闹。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那东西又轻又暖,还带着一股子甜味儿,他挣不开,也不想挣。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重新年轻了起来。
一曲终了,陈琳琳这才悄然坐到周明海对面。
灯光下,周明海只觉她像误入凡尘的妖精,美得不像是真的。
她那件亮片吊带裙在灯下还闪着细碎的光,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头发散在肩上,有几缕黏在脸颊上,她也懒得拨。
周明海看着,喉结滚了一下,把目光挪开,又忍不住挪回来。
陈琳琳却好似压根没注意到他这点小动作,托着腮,笑得没心没肺:
“大叔,心情好些了吗?”
周明海强忍着心里那股往上拱的冲动,努力端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端起桌上那杯不知什么时候又续上的酒,抿了一口,才开口:
“小丫头这么卖力逗我开心,必须好起来啊。”
他说这话时,刻意把声音放得又稳又淡,像是领导在夸下属工作干得不错。
可那杯酒下去,他握杯子的指头还微微发着紧。
陈琳琳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那……大叔有什么奖励?”
周明海只觉心里的悸动快压不住了,眼神有点迷离,强撑着问:
“你想要什么奖励?”
陈琳琳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
她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忽然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住了。
然后她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周明海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抚了一下,像哄小孩似的。
这一抚,她反倒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周明海没办法,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臂伸过去,轻轻把她揽进了怀里。
陈琳琳靠在他臂弯里,泣不成声,像是攒了好多好多委屈,终于找着了个出口。
音乐声盖着,没人往这边看,可周明海能感觉到,她浑身都在颤,那颤是真的。
半晌过后,陈琳琳好似终于把心里压着的东西发泄完了,突然抬起头,用白皙的手臂在脸上一通乱抹,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个笑,跟在台上那个妖娆的妖精完全不同,清清纯纯的,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
周明海又看呆了。
他伸手,用指腹帮她把脸上没擦净的泪痕抹了抹,柔声问:
“不是逗我开心的吗?怎么自己哭成这样?”
陈琳琳好似完全换了一个人,又恢复了上班时那个乖巧模样,低下头,轻轻说了句:
“没事啦,谢谢周总。”
周明海心里五味杂陈,又酸又涨,还有点说不清的小失落。
这丫头,怎么又叫自己周总了?
方才好不容易拉近的那点距离,好像又被她这一声“周总”推远了。
他有些委屈地笑了一下:
“不开心时,叫人家大叔;哄开心了,就叫周总了。那我还是不开心吧。”
一句话逗得陈琳琳破涕为笑,有些撒娇似的拿手背拍了他一下:
“哎呀,耍赖……”